无常的人生

慧九（谢绝私聊）

假如有一得道之人能洞彻三世，目光如炬，告诉你：“你将于三年后的某月某日，因某事而死。”那一瞬，天地定会如坠深渊，呼吸凝滞。从此，晨光不再是希望，而是步步逼近的倒计时；夜风不再是清凉，而是死亡的低语。你将坐卧难安，茶饭无味，每一声门响都疑为索命，每一阵咳嗽都恐为先兆。活着，却如囚于无形牢笼，日日受精神之酷刑。这，便是预知死期的恐惧。

然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虽无神通，却也并非全然无知——我们皆知人终有一死。可这“知”，不过是口头言语，如风过耳，未曾入心，就像那被牵往屠宰场的山羊，虽见前羊入屠户门，血迹斑斑，却仍低头啃食道旁青草，耳闻同类哀鸣，尚自咀嚼不休。我们日日欢颜笑语，蝇营狗苟，建房置产，筹谋子孙。仿佛此身可常住不坏，此世可久安无虞。明知无常如影，却偏作常想；明知命在呼吸间，却妄图百年之计。这般安逸度日，岂非比那知死期者更显愚痴？至少彼者尚在恐惧中清醒，而我等，却在清醒中沉睡。

一位金融从业者，年仅三十八，猝死于办公室，电脑屏幕还亮着未发送的邮件。家人悲痛欲绝，同事唏嘘不已。可不过三日，那张桌子已坐上新人，工作照常运转，仿佛他从未存在。他生前日夜所争的工资、地位、名誉，如今与他何干？他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命在呼吸之间。

　　更有一位创业有成的中年男子，意气风发，融资亿万，立志谋求企业进一步发展。他日日应酬，烟酒无度，体检报告上多项指标异常，医生屡次警告，他却笑言：“等公司上市，我再好好养病。”结果未及敲钟，便因肝癌晚期入院。临终前，他握着妻子的手说：“原来我拼的不是事业，是命啊！”他不知死期，却以健康为赌注，妄图换取虚幻的“长久”。

这些，不正是现代版的“山羊”吗？我们被名利、家庭、社会期待所牵引，一步步走向不可知的终点，却仍幻想着“我还年轻”、“我还健康”、“我还有时间”。我们用忙碌麻痹自己，用计划欺骗自己，仿佛只要不去想，死亡就不存在。

可佛法告诉我们，真正的智慧，不是预知死期，而是活在当下。松下公司推行“正念工作坊”，鼓励员工每日静坐十分钟，觉察呼吸，回归当下。一位程序员坦言：“以前写代码时总想着下班、想着升职，心浮气躁。现在静坐后，反而效率更高，内心更安。”这便是“活在当下”——我们的心不在未来，不在过去，只在此刻的觉知中，找到安宁。

　　真正有智慧者，不求预知死期，但求明了生死。知此身如露如电，如泡如影，便不执著；知心性本空，缘起无我，便不恐惧。与其惶惶于命终之时，不如警醒于当下之念。一念嗔心起，地狱大门开；一念慈悲生，天堂路显现。阿赖耶识中，善恶种子如库藏，待缘而发。今日所行，即明日之果；此刻所念，即来世之因。

正如《四十二章经》所言：“当念无常之火，烧诸世间。”常念死期不定，如油尽之灯，风中之烛。不寄望于明日，不沉溺于过去，唯把握当下，勤修戒定慧，断灭贪嗔痴。如此，则无论死于何时何地，皆能心无挂碍，如鸟出笼，如莲离泥。

知死期而恐惧，是凡夫之苦；不知死期而安逸，是愚者之迷；知无常而精进，是智者之道。与其等待神通者来宣告终局，不如自己点亮心灯，照破无明长夜。当那一日真正来临，无论风雨或晴朗，皆可安然合掌，如归故里，了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