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谈艺】《我和相声》下 ‍——侯宝林先生答读者问

王佩翔 （谢绝赠花及礼品）

【名家谈艺】《我和相声》（下）

‍——侯宝林先生答读者问

（续上期）

问：您以为相声的艺术特点是什么？

答：刚才讲了相声和其他艺术的共性，相声也有自己的个性。它是一种民间的喜剧形式，它用笑作艺术手段，用幽默，诙谐、风趣、滑稽种种手法来表现。不管你说什么样的段子，都得要让人笑。还要求做到雅俗共赏，就是说，用艺术手法让人发笑。如果演员在台上胡来，不择手段，以为反正人家乐了就行，成了包袱主义。这样的东西是没有生命力的。

相声离不开讽刺，讽刺是相声的特长。现在比较好的相声多是讽刺性的。歌颂性的相声段子，里面也有讽刺性的内容。

问：在人民内部问题上进行讽刺，相声该怎样掌握讽刺 ？

 答：关于这个问题，毛主席有明确的教导，这是大家知道的。在相声里面，拿《夜行记》来说，它讽刺了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它讽刺的是这种人的思想。是善意的，并不是想把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一棍子打死”，而是善意的规劝，也是严厉的批评。出发点是善意的，也就是从正面教育着眼。

问：解放后，相声有什么变化？

答：解放后相声有很大的发展。解放前，只有几个城市有相声。除北京以外，最早的还有保定和张家口，以后就是天津、沈阳、旅大、哈尔滨、济南、西安。江南很少，一般是独角戏（南方滑稽），也是这样演的。现在相声已经成为全国性的曲种，几乎没有哪个省没有相声，没有专业的也有业余的，尤其在部队里。

现在是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都喜欢相声。这是和党中央的关怀，和毛主席的革命文艺路线的指引是分不开的。解放前，我们那时候，是变相要饭的。到冬天，摆地摊不大上人，人少了，没办法，就得串妓院。串妓院那是非常苦的。因为一个院一个院，一个屋一个屋的去走，进门先得给人说好话：“二爷，您听段相声吧？我们给您说一段吧？”说很多客气话。有的人是，“不听，不听！”有的人是很厉害的，“去去！去去去！滚蛋！”你抹头就得走，要不然打你两巴掌。有的时候：“您听段相声吧？我们哥儿俩挣顿饭钱。”“得，给一毛钱，走，走走！”“啊，谢谢您，谢谢您！” 这不是和要饭的一样吗！解放后，我们的地位发生很大的变化。在共产党领导下，我们翻了身。党中央领导同志对我们非常关心，经常看我们的表演，指导我们。我给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一百多段相声。要是有巡回演出，出去几个月，回来的时候，毛主席就要问。在我的印象中，毛主席最喜欢的段子是《关公战秦琼》，毛主席点过这个节目要我表演。《字象》这个段子也是喜欢的。周总理很关心我们，对曲艺工作有具体的指示。他老人家听相声，乐得最痛快了。作一个演员，看到毛主席、周总理听了我们的相声笑了，心里感到非常光荣和幸福。这次五届人大开会的时候，我也幸福地见到了华主席，我在小组会上正在发言的时候，华主席来了，我还向华主席作了汇报。

1960年和郭启儒先生表演《戏剧杂谈》

1979年和郭全宝先生在大庆油田慰问石油工人。

1979年4月赴云南慰问人民解放军

　　劳动人民得到解放，相声这种艺术也得到了解放。现在它是革命的战斗武器，成了为工农兵服务的东西。党和人民给我们创造了很好的条件，我们的文化水平、政治思想水平大大提高了。象刚才说的，我们能看很多书，看各种表演，还接触很多专家，象老舍、罗常培、吴晓铃、任半塘这些同志，对我们帮助很大。歌颂性的相声也写了不少，这是一条新路。这一类相声我们的经验不多，写起来比较吃力。我想，这个路子继续走下去，一定会把歌颂相声写得更好的。因为并非只有讽刺才有笑料，比如人物性格的开朗、幽默、风趣，甚至于人的智慧也能让人发笑。比如《字象》吧，原来叫一字一象，一升一降。就是写出一个字来象一种物品，让它做个什么官，而后再让它丢官、罢职。比如，写一个“半”字，一点两点，这两点要竖着写；两横，要写成一般长，这一竖要写得很长很长，这是一个“半”字。象什么呢？电线杆子。你看，上边两点是磁珠，两横是那个铁棍儿。它做过什么官呢？知县（支线）。支着那个电线。知县是个官。那为什么丢官罢职呢？因为消息不灵，什么都不知道。它怎么了？没挂上线呢。

问：相声演员是不是也要深入生活？

答：当然，要深入到工农兵中去，深入到三大革命运动中去。主要是了解工农兵的思想感情，和工农兵打成一片。要了解他们使用的语言。我从干校回来以后，就到大寨、大庆、开滦、华南林场、北大荒、珍宝岛各地参观学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从一般生活来讲，如果你对于农活的耕种锄刨，筛簸扬拿 什么都没摸过，你比划出来就不象，你也没有农民那种感情，表演不好。不会骑自行车的人，你让他表演《夜行记》，他准不象。至于下去找哪方面的题材，从哪个角度来反映，那就要根据相声的艺术特点去考虑、去选择了。相声的“包袱”是源于生活，从生活中来的。你不管走到哪儿，你要注意观察，注意学习。什么是可笑的因素，你得知道，不然，你没法写出它的艺术效果，在表演的时候也不能表现出来。劳动人民是很懂得幽默的，我们要向他们学习。相声演员要富于幽默感。不懂幽默，这一段相声哪一点是“包袱”你弄不清楚，幽默的东西到你嘴里你就不知道怎样表现，就得不到艺术效果。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学习社会，要观察、分析一切人。相声演员也应该和戏剧演员一样，了解各个阶级的人，才能把各种人物演好。

1978年到鞍山为矿区工人慰问演出。

1959年在福建前线向解放军战士学习射击打靶。

问：您认为相声艺术现在存在哪些问题？

答：建国以来，相声界的同行和许多业余工作者做了很多工作，有不少成绩。但是距离党对我们的要求还差得很远。我觉得比较突出的，一个是搞创作的人太少，创作队伍没有培养起来，过去很多比较好的相声是业余作者写的。因此相声在量上就不多，不能满足群众的要求。比如，在“四人帮”被揪出来以后，写出了很多相声，在这场政治斗争申起了很大作用。有的段子相当好，象《帽子工厂》、《舞台风雷》等。现在运动深入了，相声创作没跟上，没深入下去，讽刺震派、风派、捂派的文章不少，相声可不多。一个是理论，评论文章少，研究工作少，这都使得相声发展受一定影响。

还有一个是青年演员的培养问题。现在各方面的条件比解放前好得太多了。就说唱吧，当初我们学的时候，哪儿有录音机啊！我们得每天站在大百货店门口听人家放唱片。现在你要听什么，拿录音机给录下来，你拿回去，坐在那儿来回放。有这么好的条件，有的年轻人对自己要求不够严，不背，不认真下功夫去学。我们小的时候，很难找到一位师父推心置腹地教，想学，就是没地方学去。现在常感觉到想教 可他不想学。我们呼吁，年轻的同志们，用些功！不管你是哪行哪业，你也要下真功夫，学真本事。否则你将来怎么办！

搞四个现代化，哪一行都要有真本事。“四人帮”的破坏，搞乱了人的思想，也使我们失去了很多宝贵时间。我们大家共同努力，互相帮助，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把失掉的时间夺回来！

侯宝林

一九七九年一月

（本文原载《人民日报》的《战地 》副刊。一九七九年第一期。后又附在《侯宝林相声选》一书中。）

在大学为学生们讲授表演艺术。

侯先生在各个时期的表演剧照：

1919年侯先生开始著书立说，向后人传递相声艺术的实践经验及文艺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