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柿为镜，照见人间千面

东联散人

《岭头柿镜》_东联散人

朔风抽尽山脊最后金线，

旷野陷作枯墨的写意：

衰草是匍匐的断笔，

残叶是沉溪的暗语，

林梢摩擦粗纸的声响，

硌痛冬天单薄的耳廓。

唯老柿在岭头举火——

那裹霜含蜜的沉红，

于铁黑虬枝间蜷作星茧，

坠弯的梢尖轻轻挑破，

灰蒙蒙长卷，烫出一孔透亮的隙。

诗人勒马，吟成丹砂映空，

说这是肃杀里偷藏的暖痂；

画家枯笔，皴出嶙峋骨相，

朱砂点作寒林不寐的心跳；

游人镜头收割“柿柿如意”，

连鸦喙啄破薄皮溅出的蜜，

都成了构图里押韵的谎。

可有谁见，风过时，

那红在颤，像忍着半季的暗伤？

而在农人眼底，这颤巍巍的红，

是捂不暖的炭、咽不下的梗：

市集在十里外压瘪了价签，

北风在枝头伺机酿瘀青。

晨挑空担踏破霜桥的脆，

暮携冷馍蹭过岭头的冰，

数度往返，换不回半筐米的轻。

他们袖手看一树焰火渐冷，

像守祖传的灯盏，任温意漫漶成空。

指节蜷着霜，却不肯挪半步，

怕风再烈些，连这“灯”也碎成虚影。

世人各取一瓢幻光啜饮，

唯糙掌接住枝头带刺的馈赠——

指腹触到那层凉滑的白釉，

轻轻一捏，便抵着日子的核：

皮囊裹紧风霜赶路，

内里藏着溃软的不得已，

却偏要在寒天里，撑出一点红的韧。

岭上柿，是面澄明的镜：

照远客心头浪漫的磷火，

也照檐下烟火粗砺的龟裂。

所谓“好”字，总有两副骨骼：

画意或许是他人压弯的扁担，

诗情或许是旁人磨亮的茧膜。

风一吹，便显了真章，分了清浊。

风紧时，柿叶旋成褐蝶，

驮走季候，沉入涧洼。

某颗熟透的忽尔坠地，

蜜色浆泪慢慢铺展——

一半渗进干渴的土脉，

成了温柔的遗言；

一半凝在枯草额际，

结成甜而皱缩的玺印，

盖下这一季，寒与暖的证词。

虬枝悬着的，何止是丹柿？

分明是千种目光绞拧的绳结：

浪漫归于雁阵，烟火归于陶瓦。

它们静静红在渐黯的天穹下，

像一句欲言又止的顿号，

暖着所有眺望，

也沉着所有明灭的云霞。

待雪落时，仍把一点红，藏进骨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