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炕灰

原野摄影

<p class="ql-block">  眼下季节已经进入了十一月、腊月了,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地处大西北的青海河湟地区先前农村里取暖都有煨土炕(农村称为打泥炕)的习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在河湟两岸农村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有过从自家打泥炕里扒炕灰的经历。</p> <p class="ql-block">  打泥炕的制作(也称盘炕):首先用掺和了麦草秸秆调和较硬的杂泥,用胡基将计划中的圈quan炕砌成大概长1800mm,宽1400(随根据需要任意宽)的椭圆状,如果有通烟条件的要适时给炕砌个烟道,烟道一般是顺着跨墙延伸到屋顶去的(没有跨墙的没法预留排烟道,只能往往就将炕洞门留在房子窗户底下,天长日久的煨炕,将炕洞门上方的窗子和玻璃熏的黑黑的、黄黄的),砌4—6个胡基垒成的支撑点,用稀泥将内壁抹平抹严实,防止后续串烟到屋里,然后在炕圈里装满干土俗称装馅,装时中间略鼓,周围稍微凹陷一点,作用是炕做出来后从里面看有拱形不易坍塌。</p> <p class="ql-block">  在土的上面先簿一点放一层泥抹平,然后在泥上面放点废弃的桦扫帚条子或竹条之类支撑(缺少钢筋的原因等)的东西,把调和好的泥均匀摊到上面,这样把支撑的东西就夹在泥中间了,防止煨炕把起支撑作用的扫帚杆烧着,待泥稍微硬的时候用扁石头使劲往泥上砸,说是砸实际上是用石头在打泥,因此打泥炕由此而来,目的是把泥压实互相挤紧,这样重复几遍待泥百分之七八十干时,就不用石头砸了,然后在上面抹一层稀泥抹平抹光滑作为炕的面子,等待自然风干。大概等待十天左右,此时打泥炕的泥也干的差不多了,随后从炕洞眼将里面先前填的土掏出来,再凉上七八天,这样等打泥炕的泥完全硬结干透后炕基本就盘好了。</p> <p class="ql-block">  后来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和物质水平的提高,用红砖砌炕,水泥预制板做炕的先后被人们运用。但必须在预制板或砖箍的炕上面抹上一层泥,不然等炕烧着后因温度过高会将上面的铺盖也烧着的。</p><p class="ql-block"> 随后为了烧炕取暖方便,做的是更加便捷省事省力的新式炕,平常一般不用煨炕,需要在炕上只睡两三天时间时,在炕洞里放上一块引着的煤砖、煤疙瘩之类的就可以了。我家第四次搬家一楼的一墩炕和二楼的一墩炕就是从互助请的盘炕匠人盘的这种炕。</p> <p class="ql-block">  给炕“潮汗”是盘炕的必走程序之一。用长麦草秸秆均匀的平摊在打泥炕上,用大小约30—40公分的陶瓷盆扣在草上,将炕煨上,此时打泥炕的潮气被长草吸引到陶瓷盆了,以后就不潮了。给打泥炕不潮汗,炕面看似干的,但湿气潮不完人一旦睡到打泥炕上,不小心会被湿气砣tuo下,以后就会落下难以医治腰腿病根。</p> <p class="ql-block">  最后,薅几把农村到处生长的一种叫鼻邋遢或牛蒡叶的植物叶子,在已经凉干的打泥炕上使劲搽,直到打泥炕的泥面子搽的光滑发绿就可以了,也叫上面子。作用是面子不容易脱落,泥土渗透到不到上边铺的毡上。农村的炕标配是打泥炕上铺上一条黑、白纱毡或青纱毡,在纱毡上外边放上火盆,里面放上一个炕桌。爷爷在世时,经常在火盆里用煤疙瘩生上火,火上放上个简单的三角架,用一种上小下大约能盛1公斤水的铁壶壶烧奶茶,偶尔煮几小块肉之类的,家里时常会弥漫着奶茶香和肉味。有条件的人家会在纱毡的上面再铺一条羊毛三条黑边的大红炕单,那就非常奢侈了。有的人家平常将大红单子省起来,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拿出来铺上用一用。我家平常炕上只有纱毡,纱毡里不是纯羊毛,也许是为了节约的要求参杂了牛毛、驼毛之类的毛,晚上睡觉时感觉特别扎人,特别不舒服。</p> <p class="ql-block">  包产到户前的集体生产队耕地里的肥料来源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大集体牲畜饲养院、养羊、养猪的积攒肥料。二是陡坡山地里烧的野灰(比如龙青儿、阳坡岭等等)。三是大队里有辆28型拖拉机,秋后被安排到704用氨水袋拉的氨水,一个生产队一年也就拉回来一到两袋子约四吨氨水。涡wu到田间地头二月里再撒到耕地里做肥料。四是购买的化肥,也就是碳氨、704散装的过磷酸钙等等肥料,没有或很少有二氨、尿素等高效化肥。五是生产队社员各家各户养猪、人粪尿、扒炕灰等积攒的肥料。生产队社员们家积攒的农家肥占当时肥料的比重较大。因此,社员们除了养猪积攒外,扒炕灰是主要途径。</p><p class="ql-block"> 可以肯定牲畜粪便、化肥等等具有一定的肥力。但当年山地烧的野灰、扒的炕灰等等是否有肥力或肥力有多少, 确实值得商榷。</p> <p class="ql-block">  农村里木板炕是用来煨煤的,省事 ,但木板炕煨煤取暖要十分注意通风安全,不小心会煤气中毒。打泥炕是煨土衣子(小麦等农作物打碾后的外壳)的。每年十月、十一月、腊月、正月基本是集中扒炕灰给生产量方争工分等时间,因为只有这几个月庄稼人家为了取暖才会持续不断的煨打泥炕,频繁的扒炕灰拉开序幕。</p> <p class="ql-block">  为了多扒炕灰多挣工分,有时不到五、六天就要扒一次炕灰,扒出来的炕灰颜色是白色的生土,没有烧熟,俗称白土搬家,但为了多扒炕灰多量方数多挣点工分,人人家家都乐此不疲。庄稼人因经常性地用土垫牲畜圈、猪圈,不停的除粪,不停地扒炕灰,一辈子与土打交道着,将庄稼人的劳动诙谐的概括为“一辈子贩土”的职业。因为积攒农家肥,扒炕灰等等,生产队都会给每家每户下达任务,完成的话按照实际完成量给划工分,完不成的话要倒扣工分。工分是集体生产队时期每家每户的生命线。</p> <p class="ql-block">  因为从大到年终决算兑现、分粮食、分洋芋、分清油,小到分衣草(碾场后的各种谷物壳及残草)都与各家各户挣得工分核算挂钩,因此,每天出满勤干满点,不迟到不早退,不磨洋工地挣工分是家里的头等大事。爷爷曾给我们经常说的一句话是:“男娃娃们吃不上十岁的闲饭哪”,意思是到了十岁就应该为家里做点什么、为大人们分担点什么。我家由于人口多,劳动力少,平常在生产队母亲挣的工分有限,时长母亲会带领并提醒只有十四、五岁的我们姊妹们又到该扒炕灰的时候了。那时候,生产队里最牛逼的人除了生产队长,就是计分员和会计了。有些德性存在问题的计分员只要对你不满意他会随时找你的茬,随口扣你的分,你挣的工分多少有时就由他高兴不高兴说了算。</p> <p class="ql-block">  扒炕灰第一天首先从院子附近崖坎上挖上四五架子车干坷拉土块,砸抹研抹。第二天天还未亮,穿上扒炕灰用的专用破旧衣裳,将土拉到家里炕洞门口备用,将准备扒炕灰炕里的火轻轻铲出来放到一边,上面盖上点土衣子,防止火种息灭。用专用锄勾把已经烧熟烧透的炕里的炕灰土全部掏出来,用架子车拉到大门外专门存放地点,这样用上三四车把原先的炕灰掏空后,再把准备好的新土填回炕里,有时炕洞门的地方架子车进出不方便,只能用蓆芨背篼(蓆芨链接:又名芨芨草,是一种多年生丛生草本植物,常见于中国西北地区的滩地、盐碱地等环境。‌它茎部坚硬、生长直立、根须粗壮,具有较强的抗碱性、耐寒性和耐旱性,能在荒凉的碱滩上茂盛生长,夏季呈现绿色,冬季变为浅金色,为荒漠景观增添生机。‌这种植物用途广泛,是传统手工编制的重要材料。在笔者家居住的农村地区,蓆芨常被用来制作扫帚、背篼、筐子等农具和生活用具。‌例如,制作扫帚时需将桦木杆削去外皮,通过手工或机械填实钢圈并固定扫帚把。编制背篼则需将蓆芨浸泡软化后,以U形骨架为基底逐层编织,形成口大底小的方形容器。‌这些手工编制品结实耐用,曾是农耕社会不可或缺的工具。)背炕灰(不能用遍麻条背篼背,遍麻背篼缝隙太大,炕灰会从背篼里漏掉),一个人掏炕灰一个人背炕灰,再将外面的准备回填的生土从粪架子上背进来,在炕土中间刨一个浅些的小凹坑,在坑里回填上土衣子(五谷壳),把原先掏出来的火种重新移到炕里土衣子上,再在火种上面盖一层土衣子,最后将炕洞门用胡基垒住,这样折腾一大早一敦炕灰就基本扒完了。期间还要时不时的观察炕洞门里是否有烟出来,有烟冒出来说明火没有熄灭,炕洞不出烟就要重新点上火,不然晚上要睡冷炕。早上早早的扒炕灰就是防止炕里的火种被移出,扒炕灰时间过久将炕凉的时间太长,炕被彻底冷掉。</p><p class="ql-block"> 最后将背到大门外的炕灰用生土盖上防止被大风吹走。干这些活时没有口罩,更没有防尘眼罩等防护用具,房间里乌烟瘴气、灰尘飞扬,全凭硬挺着,炕沫沾得眼睛好好睁不开,一敦炕灰扒完后,耳朵弯子里、鼻孔里、嘴里、喉咙里全是灰尘,得清理好长时间才会清理干净。</p><p class="ql-block"> 有个诙谐形象的比喻说:“城里人一年吃着三豆儿碗碗(豌豆壳)土,庄稼人一年要吃哈三大升土哩”。</p> <p class="ql-block">  说起炕烟串烟味,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一件事情。1988年或许是1989年,当时单位组织开展教育清理整顿专项活动。我从原单位景阳乡交叉被派到西山乡(现为青山乡)开展了约多半年的相关工作。与当时的西山分社负责人顺德主任到沙尕图、生地、西北岔等农户家挨门串户核查有关账目,由于工作量大、要求严、时间紧,在某一村工作开展完后晚上没有返回分社所在地,和主任留宿在了农户家。当晚那家农户家特别热情,条件也较好,睡觉休息时给我们铺上了崭新的被褥,感到心里暖暖的,可是晚上一直无法入睡,原因是一直有一股子怪味直入鼻息,使人感觉特别难受。就这样在朦朦胧胧的难挨过程中天渐渐亮了。</p> <p class="ql-block">  后来得知那种难闻的味道就是炕烟味。而且是羊粪、牛粪或马粪燃烧时顺着炕缝窜出来的烟味。被褥虽然是崭新的,但经常受到炕烟的侵蚀已经十分入味了。原先受地区环境和生活习惯的影响,我县上片地区大多数群众都在饲养一定数量的牛、羊、马等牲畜,将它们的粪便晒干用来取暖、煨炕是十分便捷、经济,也是非常接地气、顺理成章的事情。人们生活居住在这样的环境,天长日久就会带有这种炕烟味,将这种特有的味道戏称之为“老乡味”。</p><p class="ql-block"> 外地人对青海人诙谐幽默的八大怪调侃在一定程度上能说明些问题:</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怪:牛粪墙上晒</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二怪:喝酒不吃菜</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三怪:馍馍像锅盖</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四怪:空调随身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五怪:湖泊像大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六怪:盐巴路上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七怪:吃肉不用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第八怪:对着花儿谈恋爱</p><p class="ql-block"> 典型的牛粪墙上晒,就是因为青海是全国四大牧区之一,河湟地区连接着牧区,我居住的青海省西宁市大通县是回族土族自治县,有一部分土族,据说原先是由土谷浑演变而来,农村群众有些牧民生活的特征和影子。将牛粪抹到墙上晒干,以便作为日常做饭烧火,架炉子取暖烧茶,用牛粪沫煨炕取暖等等用。</p> <p class="ql-block">  社会进入了新时代,如今农村家家户户电炕取暖、电褥子取暖,条件改善用上天燃气取暖不再盘土炕而直接购买席梦思床等等新式取暖方式层出不穷,即环保、又干净、省事、省时、省力,再也不用起鸡叫,睡半夜的忍受尘土飞扬扒炕灰了。如今到养牛、养羊和马的人家,也很少能闻到炕烟味了。</p><p class="ql-block"> 扒炕灰,它作为一种社会发展中农村生活环境里小小的缩影慢慢已经被人们淡忘,消失是好事情,也是历史的必然,但不应该被完全彻底忘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