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故事】 悲愤饮弹为一诺——读《蒋百里传》

萍晓

　　1913年(民国二年)6月17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校长蒋百里从北京回到保定。平时和蔼可亲的他，现在却是满面怒容。这位中国最高军事学府掌门人，当时31岁，许多学生的年龄都比他大。顶头上司段祺瑞在资金上对学校的掣肘，让他难以实现自己的抱负。先前在就职演说中自许：如果不能完成使命，情愿自杀谢罪。

人们以为不过是一时激愤之言。但在蒋百里看来，君子一诺千金，在学生们面前兑现诺言，让他们学到忠诚守信，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蒋校长的勤务兵史福受命叫号兵吹集合号。天刚蒙蒙亮，近两千师生迅速在尚武堂集合。

向来注重仪表的蒋百里一身军礼服，齐齐整整；腰间挎的军刀，在晨光中显得威严。望着台下鸦雀无声的学生，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初到本校时，曾经教导你们，我要你们做的事，你们必须办到。你们希望我做的事，我也必须办到。你们办不到，我要责罚你们。我办不到，我也要责罚我自己。现在看来，你们一切都还好，没有对不起我的事。我自己却不能尽校长的职责，是我对不起你们。

　　队伍中一阵骚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话音刚落，蒋百里便从口袋中掏出手枪，对准自己心脏就是一枪。几乎所有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只有身边的勤务兵下意识地往校长的身上一冲，幸亏这一冲，枪口略微一歪，子弹穿胸而入。蒋校长顿时血流如注，面色并无变化，昂着头向台下走去，十几步后倒在地上，惊慌的众人一齐上前。

军校火速将此事报告给总统府顾问，总统袁世凯立马请日本领事馆派一名最好的外科医生前往保定。一个殚精竭虑只想办成一流军校校长在学生面前悲愤饮弹，这在任何时期、任何地方，都是一件惊天动地的爆炸性的新闻。

民国军事史上，留日士官生、保定军校生、黄埔军校生，曾次第引领风骚。蒋百里在三校都留下光辉灿烂的一页。然而，纵观将军的一生，佩戴将军军衔大半生，不曾握有一支军队；经历战争风云，不曾驰骋疆场，指挥一次战役。而对待日本，蒋百里对长官对学生说得最多的是：“千言万语归到一句话，胜也好，败也好，就是不能与他讲和！”

　　蒋百里，生于1882年，名方震，字百里，浙江省杭州府海宁州硖石镇人。1899年考入求是书院(浙江大学前身)。1903年主编《浙江潮》杂志，宣传革命。1905年以全校第一名成绩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步兵科。

1906年，应清东三省总督赵尔巽之聘，为东北新军督练公所总参议，筹建新军。随后被公派德国研习军事，成为兴登堡将军（后为总统）属下的连长。

1911年武昌起义后任浙江督府总参议。1916年袁称帝，蒋百里入川佐老同学蔡锷讨袁。1918年随梁启超赴欧洲考察。1920年当选浙江省议会议员，参与浙江、湖南省宪起草工作，支持“联省自治”。

　　1921年将欧洲考察的成果写成《欧洲文艺复兴史》，梁启超作序，一气写了5万多字，跟原书字数差不多，便只好另作短序。后来，梁氏将这篇长序改写充实，取名《清代学术概论》，反过来又请蒋百里作序。此成民国学术界一大佳话。1923年与胡适一起创办新月社，与诗人徐志摩结为至交。

1925年再度出山，任吴佩孚的总参谋长。1929年支持原湘军将领唐生智起兵“倒蒋”，翌年入狱。徐志摩背起铺盖要进去陪他坐牢。稍后，两个同宗的蒋校长达成和解。

1933年奉蒋介石之命再赴日本，拟就国防计划以备不可避免的中日之战。1935年被聘为军事委员会高级顾问，次年赴欧美考察军事，回国后提出建设空军的建议。这是中国最早关于空军构建的思想。

　　蒋百里是把近代西方先进军事理论系统地介绍到中国来的第一人。他创立的国防经济学成为中国近代军事思想上的重要篇章。1937年夏出版的《国防论》，是最早见诸报端的军事著作。书中认为中日战是持久战：“面对敌的侵略，只有避免过早的决战，逐步积聚力量、疲惫敌人，才是制胜的唯一方法。”这成为中国抗战国防战略的重要基础，被认为是中国近代国防理论奠基之作。

蒋介石虽很器重蒋百里，但从未授予兵权。1938年秋蒋介石任命蒋百里为中国最高军事学府陆军大学代理校长，自己仍兼校长。蒋百里随校携全家搬迁，取道湘桂。事必躬亲，心力交瘁，因操劳过度，罹病于11月4日在广西宜山与世长辞，年仅57岁。噩耗传来，举国震悼，重庆各界举行公祭，蒋介石亲临主祭。国民政府明令褒扬，追赠为陆军上将。

清末民初，这位人称将将之将、国士无双、军事奇才、兵学泰斗、军事学巨擘的儒雅将军，以其旷达的胸襟，寄寓着超凡脱俗的人生理想，闪烁着专属于自己的稀世光芒。

　　他谈武不动武，谈兵不带兵，是极有血性的真儒，不识炎凉的名士。蒋百里的灵魂其实游走于文学与军事之间，进则致力于军事研究，退则醉心于文学抒怀。

黄炎培先生评道： “天生兵学家，亦是天生文学家”。无论游走在哪个领域，都自成一家。他的《欧洲文艺复兴史》，“对于那时期的气息，体会得很亲切，文字中也流露着闪眼的光芒”。

蒋百里的一生，风云激荡，堪称传奇。他誉为国民革命军的 “智囊”。蒋纬国曾做过他的副官。德国元帅兴登堡非常赞赏他。他后来的妻子，是当初为他治伤病心病的日本护士。他们的女儿蒋英，是科学家钱学森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