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四渡赤水的智与慧

潇湘竹

<p class="ql-block">七律·四渡赤水</p><p class="ql-block">赤水玄涛卷地红,危旌三万破围中。</p><p class="ql-block">运筹岂效石公覆,庙算奇正参辩证。</p><p class="ql-block">穿隙真如针引线,挥兵恰似雨随风。</p><p class="ql-block">至今西点推棋局,未解民心上善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散文:四渡赤水的智与慧</p><p class="ql-block">赤水河不是一条温驯的河。它从云贵高原的褶皱里挣出来,水是沉郁的赭红色,像一条被岁月反复捶打、却始终不肯冷却的锻铁,在峭壁间撞出闷雷似的回响。它见过太多的征伐与离散,河底的卵石或许还垫着古代将士残缺的甲片。然而,那个一九三五年的春天,它遇见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渡”。那不是渡,那是一场以天地为枰、以山河为子的、活生生的哲学演绎;执子者,是一个名叫毛泽东主席的诗人,一位深谙历史体温与矛盾韵律的哲人。</p><p class="ql-block">赤水是记得的。大约七十年前,也是在这片水急崖陡的川黔边地,曾有一支同样悍勇的军队陷入绝境。那支队伍的领袖,名叫石达开。历史的阴影,像河面上的寒雾,沉沉地压过来。蒋介石和他的谋士们,在电报和命令里,无数次重提“石达开故事”,他们冰冷地期待着,期待历史在此重演,将那三万“赤匪”彻底淹没。然而,他们算计了一切,唯独没有算计到这支军队的灵魂。</p><p class="ql-block">兵书卷帙浩繁,《孙子》十三篇,字字如金,道尽了“奇正”“虚实”的机变。可当三万褴褛之师被四十万铁甲合围于这死地时,任何纸上的阵法都显得苍白。蒋介石的指挥刀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又一个严密的包围圈,他信奉的是铁壁合围,是绝对优势的碾压。他看不见,或者说看不懂,那看似铜墙铁壁的包围圈上,早已布满了裂痕——那是中央军与滇军、黔军、川军之间深深的猜忌与利益的沟壑。黔军要保贵阳,滇军要守昆明,川军严防自家门户,谁肯为他人火中取栗?蒋介石的号令,在地方军阀心中,常常要先拨一拨自己的算盘珠子才能听见。</p><p class="ql-block">这复杂的棋局,恰恰映入了毛泽东主席那双洞察万象的眼。他看到的,不仅是地图上的兵力标识,更是那标识后面一张张各怀心思的脸,一股股相互掣肘的力。石达开的悲剧,在于他的队伍终究是旧式的农民军,一旦陷入绝地,便如离水之鱼,理想混沌,根基虚浮。而红军,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队伍,“打土豪、分田地”不只是口号,是刻进骨血的信念,是与千千万万“干人”血脉相连的共生。这信念,使得绝地之中,仍有彝海结盟的坦途,仍有百姓冒死送来的门板与船桨。军队性质的根本不同,早已注定了,赤水不是大渡河,一九三五年也不是一八六三年。</p><p class="ql-block">于是,那洞穿了历史矛盾本质的深邃目光,开始流转。他看见“强”与“弱”并非铁板一块。敌人的强大,是笨重的、是被动反应的、是内里充满裂隙的。红军的弱小,却是灵动的、是主动创造的、是因理想纯粹而凝结如钢铁的。一渡赤水,北进扎西,是引弓待发,是冷静的“察”;二渡赤水,回师黔北,取桐梓,夺娄山关,那凌厉一击,便是将力量凝聚于一点,实践着“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质变之理。这并非简单的“声东击西”,这是精心诱导矛盾转化:当所有目光被北线的疑兵吸引,真正的雷霆却从敌人认为最不可能的东南方向骤然劈落。</p><p class="ql-block">最精妙的乐章在于三渡与四渡。三渡赤水,大张旗鼓进入川南,恰似一记悠长的、挑衅的琴音,不仅撩拨得敌军主力疯狂西调,更深地挑动了敌军内部的矛盾——追剿令下,中央军急如星火,地方军却步履蹒跚,都在算计着保存实力。当敌人的阵型被这琴音与私心扯得变形、散乱,真正决定胜负的“四渡”便开始了。这不再是战术机动,这是一场关于“时间”与“空间”、关于“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的哲学课。红军主力从敌军因矛盾而生的缝隙中悄然东返,直指蒋介石坐镇的贵阳。这一击,妙到毫巅。它打中的不是贵阳的城墙,而是蒋介石作为“统帅”却无法真正统帅全局的焦虑,是中央军与地方军那根脆弱的信任神经。攻其必救,乱其方寸,这已远超“围魏救赵”的古计,这是将敌营内部的政治力学也化为己用的、鲜活的矛盾论实践。</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隔着浩瀚的太平洋,在西点军校明亮的战略研究室里,最先进的电子计算机和精密的兵棋推演系统,曾无数次尝试复盘这场战役。那些金发碧眼的未来将官们,输入所有已知参数:兵力对比三万余对四十万、装备代差、补给状况、地形数据……每一次运算的结果都冰冷地显示着同一个结论:红军毫无胜算,是绝对的死局。机器无法理解,为什么一支队伍在“绝无可能”的缝隙中能一次次精准穿过;程序无法模拟,什么是“干人”藏起最后一把米时的眼神,什么是彝族向导在悬崖边指出的那条地图上没有的小径;更无法计算,一种叫做“为人民而战”的信念,所能激发的无穷的创造力与忍耐力。他们最终困惑地承认,按任何纯军事的、技术的逻辑,这都是一场无法复制的奇迹。因为他们推演的是“军队”,而毛泽东主席指挥的,是“人民”;他们计算的是“兵力”,而毛泽东运用的,是“历史合力”。</p><p class="ql-block">赤水河畔的雾气,常常浓得化不开。这雾,仿佛也成了那哲学思辨的一部分。它遮蔽了敌军的眼,也遮蔽了他们各自为政的心。而毛泽东主席心中那幅地图,却无比清晰——那上面,山川的脉络与人心向背的脉络重叠,敌人的堡垒与敌人内部的裂痕并存。他将马列主义的火种,同“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古训,同“柔弱胜刚强”、“利用矛盾,各个击破”的东方智慧,冶炼成了一柄无锋的重剑。这剑,不轻易割裂什么,却总能压在历史天平最要害的支点上,让敌人内部的矛盾、让强弱的态势,悄然发生不可思议的逆转。</p><p class="ql-block">当最后的四渡完成,红军主力彻底挥师南去,将几十万在内部埋怨与混乱中晕头转向的敌军抛在赤水河西岸时,这场惊心动魄的哲学课才算暂告段落。赤水河依旧东流,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但它知道,石达开的幽灵在此被彻底驱散。河底的石子记得,那支队伍渡过时,带走的不是劫掠的财富,而是一个信约;两岸的青山记得,那队伍撒下的,是能将一切腐朽矛盾照彻的星星之火。西点军校的推演永远无法抵达的真相,就藏在这河水的呜咽与山民的传说里——反动军队永远做不到的,并非那些战术机动,而是与大地、与人民融为一体的本身。</p><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人们用“用兵真如神”来赞叹。这“神”,非关玄妙,而是至极的“人”之智慧。那是将革命的热忱与冷峻的辩证统一,将远大理想与对敌人弱点最务实的洞察结合,将历史的规律、现实的矛盾与当下一刻的机变融会贯通。四渡赤水,因此不再只是一段战史传奇。它是流淌在赤水河红色波涛里的一首哲学诗,每一个浪花的转折,都写着两个熠熠生辉的大字——矛盾。而那位最卓越的歌者与舵手,以他无与伦比的智慧,在这矛盾的激流中,不仅为一支军队找到了生路,更为一个彷徨的民族,指明了一种如何于万难中看清本质、转化劣势、创造新生的伟大思想航道。这航道,超越了一切单纯的军事计算,直抵人心与历史的深处。</p><p class="ql-block">2025·12于娄底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