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虫鸣入眠 伴鸡啼醒来——夜宿九龙瀑布群坡脚村

和悦

盘山公路把最后一缕城市的喧嚣揉碎在林间，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渐淡去，九龙瀑布群的水汽便伴着晚风，轻轻漫进了坡脚村。这方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布依村落，没有霓虹惊扰，唯有青瓦木楼依山而卧，丝瓜藤缠着廊柱攀向檐角，蓝靛染布在风里轻摆，将布依人的烟火气，悄悄织进远山含黛的暮色中。

　　我夜宿的是一户老布依人家的祖屋，木梁上刻着岁月的纹路，摸上去温润有质感。粗布床单裹着阳光与草木的淡香，躺上去便卸下了一路风尘。主人家阿婆提着竹篮走来，里面盛着刚采的香水莲花瓣，她舀一勺山泉水煮上，清甜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驱散了山路跋涉的疲惫。阿公守着堂屋的火塘，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墙上的把式舞面具忽明忽暗，那些细密的纹路里，藏着布依族世代相传的故事，也藏着山村最古朴的模样。

　　夜幕四合，白日里九龙瀑布奔涌的轰鸣渐渐沉淀，天地间便成了百虫的舞台。田埂间的蛙鸣率先登场，浑厚绵长，裹着瀑布的水汽，漫过木楼的窗棂，像一场盛大的交响序曲；墙根下的蟋蟀低吟浅唱，清亮婉转，细细碎碎地钻进耳畔，如短笛轻吹；还有纺织娘的呢喃、草虫的低语，或轻快、或委婉、或醇厚，每一声都不喧哗，恰到好处地相融共生。我躺在床上，不必数羊，不必寻梦，只需枕着这份自然的天籁，任身心被温柔包裹。所有的浮躁与焦虑都被虫鸣抚平，唯有心跳，与山村的脉搏同频，在静谧中慢慢沉落，坠入浅浅的梦乡。

不知是夜太温柔，还是梦太绵长，此起彼伏的鸡鸣，终是将我从睡梦中轻轻唤醒。此刻天光未亮，窗外仍是一片朦胧的墨色，远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晕染开，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人群的嘈杂，唯有纯粹的静，漫在天地间，浸在呼吸里。我不愿开灯，生怕一丝光亮打破这份澄澈；也不愿挪动身子，只想贪恋这片刻的安宁，任由鸡鸣在耳畔回荡，与昨夜的虫鸣在心底悄然相逢。

静坐床头，思绪便顺着虫鸣与鸡鸣的轨迹，飘回了儿时的旧时光。那时的老宅，也有这样的夜，这样的声息。夏夜的大院里，竹床铺着草席，母亲摇着蒲扇，扇风里混着含糊的童谣。虫鸣是永不落幕的合唱，蟋蟀在墙角弹琴，蛙鸣在远处回荡，萤火虫提着微光，在夜色中穿梭，像星星落进了人间。那时的梦很轻，枕着虫鸣，伴着母亲的呢喃，连梦里都是草木的清甜。清晨也是被鸡鸣唤醒，推开门，露水沾湿了石阶，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低矮的屋舍，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伴着米粥的香气，成了童年最温暖的底色。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纯粹与安宁，在坡脚村的晨光里，渐渐清晰，渐渐温热。

天光渐明，晨雾如纱，漫过田埂，漫过村口的莲花田。320亩香水莲花在晨风中缓缓舒展，粉色的花瓣沾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中泛着温柔的光晕。风过处，花香与瀑布的水汽交织，沁人心脾，深吸一口，满是自然的清冽。远处的九龙瀑布，在晨光中揭开神秘的面纱，水流奔涌而下，溅起漫天水雾，折射出淡淡的彩虹，与山间的晨雾、村落的炊烟，构成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

走出民宿，田埂上已有布依族人劳作的身影。他们戴着斗笠，踏着露水，弯腰打理着莲花田，动作舒缓从容，与这山水相融，不见浮躁，唯有安然。村口的文化广场上，几位老人伴着晨光打太极，动作行云流水，与山间的清风、林间的鸟鸣相映成趣。阿婆端来热腾腾的玉米粥，就着自制的咸菜和油炸花生，每一口都是烟火本味，简单却足够抚慰人心。

我忽然懂得，这场奔赴九龙瀑布的旅程，真正打动我的，从来不是瀑布的壮阔，而是坡脚村的安宁。这里的夜，有虫鸣织就的温柔；这里的晨，有鸡鸣唤醒的静谧；这里的人，有不慌不忙的淳朴。一草一木、一虫一鸣、一烟一饭，都与儿时的记忆重叠，都与心底的向往契合。

离开时，阿公塞给我一包晒干的香水莲花瓣，指尖触到花瓣的干燥与清香，便想起了这一夜的虫鸣、这清晨的鸡鸣，想起了儿时的月光与母亲的蒲扇。汽车驶离坡脚村，远山渐远，瀑布的水汽渐淡，但那份枕着虫鸣入眠、伴着鸡鸣醒来的宁静，那份与时光重逢的温柔，却永远留在了心底。

原来最好的时光，从来都不在远方。它藏在山水清幽的村落里，藏在纯粹本真的烟火中，藏在每一次与自然相拥、与记忆相逢的温柔里，藏在这虫鸣与鸡鸣交织的、不慌不忙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