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  友

高增岷

在我65岁时，终于从首钢唐山曹妃甸工业园区、一家民营企业正式退了下来。

返回京城已经一周有余，在这空闲时光中，我最怀念和想见的人，是读初中时铁哥们和同窗好友-----王国安同学。

半个世纪前，在白银公司中学上学时，我与国安同学在同一个班级读书。

他的个头不是很高，大约1米67左右。肤色略偏暗，双眼皮大眼晴，长得挺精神。

我的这位同窗，属于人来疯性格，在班里很活泼，口才极好，同学们笑称他是化学脑袋，轴承嘴。

人们常说，调皮孩子最聪慧，这句话用在他身上非常贴切，加上学习成绩还可以，属于优点缺点都非常突出的学生。

    

在白银市，我们两家住得比较近，都住在友好路小区。

他们家住楼房，就是白银公司第一招待所对面三栋家属楼中，西侧第一栋二门二层。

我们家住在这栋楼房南面砖平房，两家地面直线距离有100米远。

我们同属十一冶子弟。两家父母关系非常好，相互走得勤，走得近。这些内在和外在因素，我与这位老同学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不在一起外，平常形影不离、情同手足，结下大山一样厚重、纯正友谊。

在班里，我是班长，老同学非常支持我的工作。于是，班主任黄老师让我们俩人结成一帮一、一对红，进一步密切了我们之间交往和友谊。

初中二年级下学期，谁也没有料到，突然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大批判烈火从批判三家店、邓拓吴含廖沫沙开始，接着批判电影武训转、海瑞罢官、早春二月。北京大学第一张大字报公布后，文革烈火快速烧向黄土高原、烧向我们这座偏远城市、烧向单位领导。

文革时期，整个社会非常重视和提倡家庭出身和阶级成分，推崇形而上学血统论。家庭成分好，就是革命者！成分不好，就是反革命！阶级界线就是如此简单、明了。

老同学的父亲是白洋淀抗日英雄，在国家干部序列中，是十三级高级干部，自然属于革命干部家庭。

文革初期，白银市涌现两个学生领袖。我的这位老同学根正苗红，胆大心细，还拥有强大辩论和反映能力，很快在学生中脱颖而出，成为我所在学校-----白银公司中学学生领袖。

另一个学生领袖，是一位来自白银市二十一中、姓腾的学生。因为他有生理缺陷，大家又敌视他等原因，人们送给他“腾豁嘴”绰号

白银市初期造反烈火，在他们俩人起哄、带领下，快速烧向老师、烧向企业各级领导。

我的这位老同学当上了造反派头头后，身穿红卫兵标准服装：绿上衣、蓝裤子、头戴一顶军帽，左臂挂着红卫兵袖标，腰间扎一条人造革武装带。每天带领一大群学生，不是批判这个领导，就是揪斗另一个头头，再或组织露天大辩论，忙得不亦乐乎。

每当他有空闲时间，依然与我走得比较勤，绝对没有居高临下，不可一世模样。

造反洪流如干柴碰到了烈火，越烧越旺中，不但没有止境、也没有了差别。不久，烧向老同学的老爸，老革命变成了走资派。

另一位学生领袖的父亲，由处长变成了汉奸。自此，俩位先期造反派学生领袖日落西山，过上窝居生活，这大概是大浪淘沙必然结局吧。

学校停课闹革命岁月中，我的这位无所事事老同学，每天与我见面，几乎形影不离。

我们一起步行到老百货新华书店看书。一起到白银公司露天矿、选矿厂、冶炼厂闲逛。

最有趣的，有一次为了传达通知，我们俩人清晨出发，步行30多里来到黄河边大坪农场找到当事老师，又陪着这位老师当天从农场步行回校参加大合唱演出。

我们也曾坐在一起海阔天空，谈天说地，说古论今，任凭思绪飞翔。

还交流阅读封神榜、七侠五义、包公案、隋唐演绎、福尔摩斯、海底两万里、苏联特工小说燕子、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林海雪源、红岩、敌后武工队、红旗谱、烈火金钢、聊斋、儒林外史、四大名著等读后感。

上山下乡高潮中，老同学的父亲被造反派关进了牛棚，他由红五类变成黑五类。

他为了父亲没落后，解甲归田能落叶归根，有个落脚安身地方，他选择回白洋淀老家插队当知青，走向前程无法预知的旅途。

我的父亲被造反派定为反动技术骨干，同样关进他们私设的牛棚，我列为可以教育好子女，发配到生产建设兵团插队。

中国民间素有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三大不幸之说，对任何不幸遇到的家庭，都是最悲痛的惨事。

我的老同学返乡后，没有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就陷入亲戚背叛和划清阶级界线包围圈。

半年后，老同学为了活下去，为了有一个温饱生活，19岁的他，没有花前月下，更没有海誓山盟，急匆匆与邻村一位年轻姑娘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一年后，当一个新的生命降临时，这个苦命的年轻母親还没来得及体会、享受初为人母带来快乐和安恬，病故在缺医少药月子里。

两年后，老同学的父亲解放了，成为革命领导干部。老同学带着悲哀和伤痛，怀抱嗷嗷待哺幼儿，逃离了让他痛不欲生、不堪回首的家乡，返回城市。

我在兵团农场插队四年后，满怀喜庆心情，也从兵团返城。

我与老同学重新回到白银市，我们俩人同在十一冶安装公司工作，还在同一个工程队、同工段上班，我们都是钳工，而且还是各自班长的徒弟。

所不同的，他在钳工一班，我在钳工二班。工作一年后，我们一同跟随单位从白银市调到首钢工作。

这种同窗、发小，都吃过千般苦的知青经历，让我们格外珍惜苦尽甘来日子，真心实意投入扎扎实实学技术，兢兢业业工作中。

老同学在北京结婚后，他们夫妻对我这个单身弟弟非常关心，时常请到家中为我改善生活。点点汇集而成的友谊，如潺潺溪水从心中流过，牢牢凝结在我心里。

在首钢几十年工作中，因工作需要，我调离了首钢安装公司，先后在首钢民建公司、土建公司、首钢建设总公司、首钢国际经贸部、中首公司、首钢海外工程公司、首钢北钢公司工程处、首钢计财部、首钢曹妃甸等单位和部门工作。

    尽管我与老同学都住在石景山区，同在首钢工作，终因首钢太大，单位众多，加上工作繁忙，距离较远等无法克服种种原因，我们平日难得相见，只因有几十年友谊、友情、同窗垫底，始终将对方牢牢记在心中。

如今，我从海边退休回家，在休养生息中，终于有了自己生活空间，老同学自然是我最想见的人。

想知道他身体好不好？

说话还像过去那么贫吗？

他的孩子已长大成人，帮着带孙子吗？

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尘封已久电话号码，三番五次拨打老同学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不知道他搬家了，还是搬家了？心中不免焦急起来。

11月11日早上，在这个吉祥日子里，再次拨打老同学家中电话，竟然通了，他的女儿接了电话。

原来，老同学为便于外孙上学，与女儿调换了住房，搬到河北西集镇、距京城100公里远商品房小区。

与老同学女儿约好，由她开车，第二天去看望她的老爸、我的老同学。

翌日清晨，乘上汽车，在阳光明媚中午，走进老同学居住的小区。

这是一片新楼盘，由6座18层高塔构成的小区。

楼盘中心是一片面积开阔绿地公园，已是初冬季节，翠草依然覆盖起伏不平山坡、平地。一条条红方砖铺就的小道穿行绿地中。

草地中心有座假山，曾经喷涌的泉水在山顶留下发黄水渍。假山下干沽水池中，裸露一层密实卵石。

小区四周栽种许多高大椴树，树叶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树干颤抖在寒风中。

小区宁静、整洁，心中不由感慨万分，商品房环境就是与福利房环境大不一样，要滋润、幸福得多。

乘电梯直上十一层，开门那一时刻，在老同学家门口，久别重逢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看着眼前老同学，头发、眉毛、胡须已然飘雪，当年帅气小伙已是白发苍苍老人，不由唏嘘一番。

老同学身体不如从前，脑梗造成语言障碍，尽管说话有点慢，但不影响语言表达和交流。

老同学状态不错，情绪乐观，还不服老，依然有当年义气风发影子，还是那么风趣、活泼、健谈、热闹。

我们聊着老话，讲着无法忘记，永远说不完青年时的故事。交流天南地北，上山下乡往事。还有说不完奇闻趣事。

在老同学邀请下，参观了他们居室。这是一套90平方米、两室一厅一卫全阳面住房。

客厅落地玻璃窗宽大而明亮，阳光斜着身子照到室内，为房间平添许多温馨。

站在窗前向四下眺望，楼群、远山，远处河流，一缆无疑尽收眼底。

在推杯换盏，谈笑风声中，时间如梭，一天转瞬过去，如同消失的岁月。

人生就是在光阴荏苒，一日复一日，明日何期多中渐渐走向苍老。在数着指头，看着落日走完人生旅程。

街灯亮了，与老同学惜惜道别，双手紧握，泪珠闪烁。

道声珍重，来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