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龙山湖一一冰下灵语

王俊明

冬至的龙山湖一一冰下灵语

冬至次日的清晨，龙山湖的冰，成了一面被擦得过于用力的毛玻璃，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哑光。我循着昨日那“轰隆隆”的闷响而去——它不再神秘，却更诱人了，像大地熟睡中一个深长的鼻息，在冰壳下规律地起伏。

我终于找到了“它”。不是预想中黑暗的裂隙，而是一小片冰面，薄得像黎明前最后的夜色。伏下身，世界骤然被幽蓝吞没。那不是一个“洞”，而是一座用流动雕刻的、倒悬的微型水晶宫殿。

冰层在这里并非铁板一块。光穿透时，照见了它内部的秘密：一层层，像亿万年压缩的、透明的年轮。年轮之间，竟有更幽暗的液态水在渗淌，形成比发丝还细的银色脉络，慢得仿佛时光本身在爬行。一串串被囚禁的气泡，不再是静止的标本，它们正沿着某个倾斜的梦，滑动。快吗？不。但你能“看”见那滑动，像能看见星辰在夜空中缓慢的行走。

于是，那“轰隆隆”的声音，便有了色彩与形状。它是银色的脉络在延伸时，冰晶细微的、集体的叹息；是气泡珍珠串挣脱束缚时，那一声极轻的、集体的欢愉。声音贴着冰盖的穹顶旅行，从东滚到西，浑厚时如大地翻身，低弱时像远古的余韵。它哪里是“打招呼”？它是一个自在的灵，在自身圆满的循环里，偶然而慷慨地，对我这过客泄露了天机。

它歌唱，唱一首关于“溶”的、只有低音部的圣歌。歌唱在至坚的冰核里，如何有至柔的水在流动；在至静的表面下，如何有至动的生命在延续。每一个轰隆的音节，都是水分子挣脱又拥抱的史诗。

它也警示，但这警钟是温柔的。冬至，阴之极，夜之巅。这冰下的轰鸣，便是“极处”本身在发言：看，固结已达顶点，而溶解已始于毫末。这不是崩溃的预告，是转折的胎动。最深的封藏里，正孵育着最微妙的融合。

我起身，四肢的麻木像一层温暖的茧。那轰隆声已不在耳中，它沉到了脉搏里，成了我心跳的另一种低沉和声。龙山湖的秘密，原来如此简单，又如此深邃：绝对的静默并不存在。最深的寂静之下，是更丰富、更轰鸣的生动。而真正的“灵动”，恰是学会倾听，那冰层之下，万物永不倦怠的、内在的潺潺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