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 冬

相儒逸墨

<p class="ql-block">  晨光熹微,北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炊烟袅袅,是冬至清晨最先醒的诗意,它总是沉缓地从锅屋的烟囱里钻出来,还带着锅膛柴火的暖,裹着南瓜红豆的甜香,慢悠悠地像怕冷似的,贴着稻草屋檐绕几圈,才恋恋不舍地往白茫茫的天际飘去。母亲把最后一束棉花秆插进锅膛,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打开锅盖,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一股甜蜜的气息,扑面而来。冬至日出前,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红豆汤,它熨贴岁月寒冷,安放心底的柔暖,是我童年最温馨的甜,也是我们盐城人过冬的风俗。传说古代盐城的范公堤西有对姓相的老夫妻,因冬至日用南瓜红豆汤救灾民而被铭记,相传至今,南瓜红豆汤寓意消灾避祸,保佑健康。</p><p class="ql-block">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家乡把冬至叫“过冬”,从冬至起,白昼会一日长过一日,家乡老人说:“过了冬长根葱,过了年长块田”。一根葱虽短,却承载着对渐长光明的笃信。又说是这一日阳气始生,阴阳交割,得用最郑重的仪式接这个“生”。而仪式最要紧的便是冬至前一天,家乡叫“小冬”的烧纸祭奠先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天还没亮透,锅屋的煤油灯就忽闪忽现,照影着母亲的身影。母亲在锅台前忙得团团转,园子面做的粘炒饼,在锅里两面煎得金黄,白霜漫过门框,混着锅膛里枝秆燃烧的清香。而年少的我,则在堂屋里,用钱印好毛昌纸,再把它一张一张卷起来,捆好。这是中午烧给父亲和先祖的。过冬的供品得凑齐三荤三素,一般是,豆腐、坨粉、粘炒饼,肉、鱼、膘。母亲总是说,这是祖上留下的规矩,一点马虎不得。</p><p class="ql-block"> 中午时分,母亲把做好的供品一一端上摆在堂屋中央的四方大桌上,“三荤三素”,一碗饭,饭碗上摆着双筷子,一碗水。面朝门口的方向放一张长凳。烧纸时,我先拿一张在门口旁点着,双手合十,嘴里念叨:“列祖列宗,回来收钱。”然后跪在纸堆前,点燃了毛昌纸,说道:“爷呀,今天过冬,回来收钱。”火光渐渐大了起来,熏暖了我的身子,熏红了我的脸,母亲站在一旁默默不语,骨子里的思念、祈祷和坚强写在脸上。烧完纸,我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起身把每一碗供菜和米饭都夹一点放在水碗里,倒向屋顶,然后拉一下长凳,端起饭菜,说一声:“爷,收碗了”。用扫帚把冷却了的纸灰,扫三下扫进畚箕,倒在路边,过冬的过程这才结束。那时,我恍惚间醒悟:原来过冬,不只是暖身和祭奠,更是一代又一代的牵挂,永恒的记忆,烧成不灭的光——在烟火里,在香气里,在每双盼着团圆的眼里。</p> <p class="ql-block">  午饭时,我咬了一口粘炒饼,软糯带着甜味,在舌尖漫开,看看母亲,姐姐,忽然明白,这过冬的仪式,从来不是简单的祭奠,那些烧尽的纸灰,飘远的念想,最终都落进了现世的烟火里,是母亲揉面时额头的汗,添柴的背影,烧菜时的手,是一家人围坐时碗碟的碰撞声。</p><p class="ql-block"> 青年时,母亲与我们天人永隔。高中毕业的我选择参军到部队。白天是紧张的战斗训练,军事学习,到了晚上,熄灯号吹起时,心中那份对家的思念,如暗流涌动。想起家乡,想起父母,以及家中过冬的场景,一一浮现,泪水洒满枕巾。年少不懂父母的辛劳和默默无声的爱,如今回首满是自责和愧疚。“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而今连陪父母说说话,烧纸祭奠的机会都没有,却只剩下无尽的思念。“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天堂的父母,你们好吗?</p> <p class="ql-block">  到县城工作后,起先是租房,后住进了商品房,无论经过多少周折,过冬烧纸祭奠的习俗从未忘记。妻子是个极细心孝顺的人。从未见过公婆,却总在过冬前早早地叠好了元宝、金条,印好、卷好毛昌纸,精心做好宝塔。那天中午,刚下完雪,大地一片洁白,寻了一片旷野的空地上,我用木杆画了个圈,留一个缺口对着家乡的方向,妻说,要留个口,爷爷奶奶,老祖宗才好进来去取。我把印好的毛昌纸,元宝,金条,宝塔放进圈子里,点起了火柴,火苖顿时飘了起来,纸张燃烧的焦味在冷冽的空气里漫开。妻站在那里,嘴里念叨着:“爷爷奶奶,老祖宗,今天过冬,你们来收钱,买点吃的,穿的,打打牌,多余的就存进银行,保佑我们全家,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我站在妻旁边,看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风突然大了些,卷着几片飞舞的纸灰掠过我的手背,带着热度,流过指尖,却不觉得烫,倒像是谁在轻轻抚摸。火光里,远处的麦田盖上了薄雪,如铺了层白棉被,田埂上的枯草在风中摇晃,影子被拉得老长,竟像是无数双守望的眼睛。纸烧得差不多了,妻说:“祖宗已领了心意,磕个头回去吧。”我往家乡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风带走了纸灰,也带走了我们的怀念和挚热的心。我回过头去看到,烧过冬纸的地方还留着一圈黑痕,好似一个温暖的印记,圈住了安稳。我心下了然,原来过冬,就是让离开的人活在记忆里,让留下的人,在烟火里,日子过成暖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年老后,住进市里,许多旧风俗虽然简化,但那刻在血脉里“过冬”的仪式感,从未消散,它藏着最绵长的牵挂、最醇厚的暖意。冬已至,春将来,唯有家人围坐的烟火,能抵御人世间的风雨寒霜;唯有彼此相守,能慰藉一年的辛劳奔波。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团团圆圆,爱自己,爱家人,爱所念的人,做一个幸福的人。如此,便是对先人最好的怀念和祭奠。</p> <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