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沉香：山水田园一日闲

木鱼

　　终日昏昏醉梦间，

忽闻春尽强登山。

因过竹院逢僧话，

偷得浮生半日闲。

——李涉《题鹤林寺壁》

　　唐时诗人李涉，仕途失意之际正逢春之将尽，便强打精神登山寻春，偶遇竹院与僧闲谈，遂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悟，留此千古绝句，引得后人心向往之。

适值周日晴好，天高云淡，风柔景明，我亦效仿先贤逸致，邀十余同仁，偷得一日清闲，悠游于山水田园之间。此行未循常例依仗旅行社，亦未结伴自驾，而是由时下风行的户外运动俱乐部担纲全程活动，只为换一番新鲜的休闲意趣。

　　户外运动以登山攀岩、探洞露营、越野寻奇等具有挑战与刺激的运动方式，为当下青年人所热衷，遂成一种时尚。而我们这一行人，多半已不复年轻，原本征服自然、挑战自我的豪情，早已被漫漫岁月所磨敛，唯余一颗不甘受困尘世樊笼的心，时而企望远离市井喧嚣，归返澄澈的大自然，去觅一份难得的悠然闲适。

晨八时许，众同仁聚齐启程。除俱乐部统一配发的黄色太阳帽，大家皆穿着平日的衣衫，没有半分户外运动的专业行头，较之俱乐部那些身穿迷彩服、脚蹬登山靴的全副装备团队，似有云泥之别。人家堪称规整的“正规军”，我们怕是连随性的“土八路”都不及，至多只能算支“山区游击队”。

　　首站去农业休闲观光园，采摘温州传统名产“瓯柑”。瓯柑自古声名卓著，远在三国时，便有孙权以瓯柑为礼馈赠曹操的记载。自宋至清，瓯柑皆为朝廷贡品。昔年温州遍地栽柑，南宋大儒叶适《西山杂咏》中“有林皆桔树，无水不荷花”之句，吟咏的正是当年盛景。瓯柑不独是传统佳果，还是食疗良品，其口味虽略有苦涩，但能清凉解毒。民谚“端午瓯柑胜羚羊”，据说对咳嗽、麻疹、肝炎、糖尿病等症亦有助益。

　　步入柑园，果香盈怀。只见柑树郁郁葱葱，枝桠挨挨挤挤，黄澄澄的果实挂满枝头，不少枝条不堪重负，已悄然弯垂。秋日阳光遍洒柑园，绿叶衬金果，相映生辉，熠熠动人。

伫立田埂之上，望长空流云，眺沃野叠翠，心绪随清风舒展，尽情放飞。深吸一口湿润清甜的空气，果实的清香沁人心脾，不禁陶醉于田园清韵中，那久居钢筋水泥都市所沉积的郁结烦闷，随之缓缓消散。

　　说来有点惭愧，我素来不喜瓯柑，总是嫌其带有苦味。但现时身临果园，既可亲手采摘，亦能随性尝鲜，自然也要尝试其味。随手剪得一颗，剥皮后放几瓣入口，果肉柔软，汁水丰沛，浅淡的清苦伴着醇厚的甜味，满口甘冽。真没想到，这现摘的与市售的瓯柑相比，清苦似乎淡了几分，甜味反而更显绵长，滋味确实不大一样。

待眼福口福俱足，我便提着篮子、拿起剪刀，跻身于林间采摘。瓯柑树高一般在二米左右，采撷比较方便。同仁们散入密林，虽仅隔一树之距，却只闻人语不见身影。众人各凭听闻的经验，专挑向阳近水处的饱满果实，兴致盎然地忙碌其间。

　　不多时，人人皆满面春风，拎着满筐果实走出柑园。唯有我篮中寥寥数颗，自感赧然。这皆因满园硕果累累，令我眼花缭乱所致。每欲握果下剪，总觉此颗皮色欠佳，那颗个头不足，期盼前方有更大更好的，行至前方又念着更远处或许果实更佳。如此辗转往复，迟迟没下手，到头来是所得无几。惭愧之余暗自发笑，这不正是“猴子掰玉米”故事的翻版吗？

　　第二站去农家酒楼用膳。酒楼坐落于山药田间，以毛竹搭就，席间尽是地道的农家风味：野猪肉、溪水螺、本地鸡，还有现采的蔬菜与山药，那鲜美之味获得众口交赞。

　　时值山药收成时节，田头正忙着收购，这些山药粗如手腕，高近成人，即便我常食此物，也为之诧异——从未见过这般粗壮硕大的山药。菜农要把深埋土中的山药完整无损地掘出，也并不是易事，这活不能光凭力气，还得有挖掘的经验。专用的挖掘铁铲，长柄圆口，我试提了一下，顶有分量，若换我去挖，恐怕大多山药都会遍体鳞伤。

　　第三站前往九珠潭景区登山。俱乐部未安排探险攀岩之类的刺激项目，只引领我们循着山道缓行。过木栈拾级而上，听溪水淙淙潄石，赏红枫烂漫铺坡，深秋的山野五色斑斓，翠绿、墨黛、金黄、淡黄、粉红、火红……各色枝叶交织成锦绣画卷，清秀曼妙，如幻似真，令人沉醉流连。

　　九珠潭我曾游历数次，山涧中散落的九汪碧潭，如珠似玉，形态各异，水色澄碧见底，再衬以飞瀑流泉、蜿蜒溪涧、悬壁栈道、凌空索桥，皆成难忘旧忆。往昔到访皆在春夏，未料层林尽染的秋日里，九珠潭更添别样风姿，愈显绮丽迷人。忽然想起刘禹锡“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佳句。是啊，何必悲秋？秋虽无春之温婉，夏之热烈，冬之沉静，却自有其绚烂底色与成熟韵味，这般醉人的景致，怎不如诗、如画、如歌！

　　翻过山岭，俱乐部领队已在景区门外、溪水之畔，支起两个烧烤炉和一方小桌。众人打开食物箱，取出羊肉、鲫鱼、鱿鱼、对虾、贡丸等食材，错落摆放一地。炉火初燃时，大伙手忙脚乱，烤出食物非焦即生，个个吃得满嘴黑灰。后在领队指点下，才渐入佳境，烤出的食物香脆可口，不复焦糊之态。

　　暮色渐沉，山风轻拂一张张被炭火映红的脸宠，脚边溪水潺潺不息，眼前烟火袅袅升腾，烤香四下弥散。在谈笑风生中，一串串烫手的烤物，一瓶瓶清冽的啤酒，尽被一扫而空。

收拾完“战场”返程时，暮云散尽，夜色初笼。偷得浮生一日闲，纵情山水田园间。归途之中，众人皆对今日游程给予赞许。我在自忖：这算得上是真正的户外运动吗？少了几分刺激惊险，多了几分闲情逸致，或许算是“改良版”的户外运动。不过——能给人舒心与惬意，我很喜欢！

2009年12月初稿

文：选自木鱼散文集《云水江天》

图：选自网络十自拍

背景音乐：《云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