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日立冬,百年一遇的节气。北方的习俗原是围坐一堂,热热闹闹地包饺子、吃饺子。今年家里却为了迁就我,第一次以最简单的家常便饭,迎接这个隆冬的开端。清粥小菜,热气氤氲,是另一种熨帖的暖。恰逢周末,上高中的儿子也从学校回来,我们一家三口,便在这化疗前难得的空隙里,静静地团聚了。</p><p class="ql-block"> 饭桌上是轻松的。儿子讲着学校的趣事,妻子说着菜市的新鲜,我听着,应着,心里是久违的、纯粹的安宁。窗外的冬意尚浅,屋里的灯火却将彼此的脸映照得格外柔和。这相聚,是我们从疾病猝然闯入生活后,一点点重新学来的、微小而确切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饭后,不知谁起的头,我打开手机里那个偶然得知的占卜小程序,权当消遣。一家人的头便都凑到那一方微亮的屏幕前,争着要看自己的“运势”。我们自然是彻彻底底的唯物者,明白这不过是数字时代一个精巧的玩笑,是概率与模糊言辞的组合。可此刻,谁也不愿点破,仿佛默契地守护着这点孩子气的兴致。轮到读出我的结果时,儿子忽然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雀跃:“爸,你听这句‘宿疾遇良方’!”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骤然点起了两簇小火苗。“2026年,你一切顺利啊!我就说嘛,爸你准没事,一定会恢复健康的!”</p><p class="ql-block">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那五个字,“宿疾遇良方”,像五颗温润而坚硬的石子,被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掷在了我们中间。我和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怔忡,随即,那怔忡便化开了,融成了与儿子脸上一般无二的光彩。</p><p class="ql-block"> 是的,我们“坚信不疑”了。就在这一刹那,理性退居幕后,一种更原始、更温热的情感攥住了我们。这不再是一个娱乐程序输出的随机文本,它成了一句贞言,一个来自渺茫时空的、善意的回应。儿子的兴奋点燃了我们,妻子的眼眶微微泛红,我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住了她的。那占卜词里其余的吉话我们反倒记不清了,唯独这五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与无比的安慰,沉甸甸地落进我们心里,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 我开始相信,或许文字与信念本身,就蕴含着某种神秘的“良方”。当一句古老而吉祥的话语,在一个特定的、充满情感张力的时刻被宣读,它便脱离了冰冷的载体,被赋予了体温与生命。它不再是虚无的安慰,而成为一种昭示,一种由至亲的期盼所加持的、指向未来的路标。“宿疾”是已然降临的阴霾,“遇良方”则是穿透阴霾的那线曙光。这曙光,或许不在遥远的2026,而就在我们此刻紧握的双手之间,在儿子充满希望的眼神里,在这一家人因同一个信念而共振的心跳中。</p><p class="ql-block"> 今日清晨,我即将去进行第六次化疗。窗外,百年一遇的立冬已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冬日早晨。但我的心里,却与往日有些不同。那剂由五个字化成的“良方”,已然先于任何药物,注入了我的血脉。它让我踏上这条路时,脚步更稳,背脊更直。我知道,长廊的尽头尚未抵达,但我不再是独自走向它。我们一家人,正共同相信着一个由爱意孵化的“宿命”,走向我们坚信不疑的、那个“越来越好”的明天。</p><p class="ql-block"> 这良方,名曰:是希望,药引是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