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转运日,告别太岁年

岭南风

<p class="ql-block">【散文】</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冬至转运日,告别太岁年</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岭南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点钟,天还是铁青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像谁用细笔勾勒的、残缺的冰花。屋子里暖气给得足,却总觉得有丝缕的寒气,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进来,缠在脚踝上。我醒了,再睡不着。今年是我的本命年,属猴的,五十七了。人说“太岁当头坐,无喜恐有祸”,这话,我往年是不大信的;今年,却不由得你不信。种种磕绊,像秋后的雨,一阵紧似一阵,不伤筋骨,却淋得人从里到外都是潮腻腻的、不舒坦的憋闷。这一年,仿佛走在一条长长的、没有路灯的巷子里,四周的墙壁都向你悄悄地挤过来。</p><p class="ql-block"> 我披衣起身,走到阳台上。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楼宇是深浅不一的墨块。但东边的天际,那铁青的底色上,已经裂开了一丝极细、极淡的鱼肚白,清冷冷的,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冬至日,终于到了。</p><p class="ql-block"> 忽然觉得,有些极遥远又极熟悉的什么,在记忆深处苏醒了。不是具体的人或事,倒像是一种亘古的、关于节气的本能。老话说:“冬至一阳生。”再长的夜,也有个头。这道理,仿佛是刻在我们骨血里的密码,平日里沉睡,只在这样特定的、至暗将尽的时刻,才悄然解码,发出微弱的鸣响。这些年,日子是流水账,急匆匆地翻过去,节气的滋味,淡得只剩日历上的一个名词。直到今年,直到自己走到了这个坎儿上,被无形的力推搡着,东倒西歪,才猛然想起这个朴素的道理,想起那“一阳生”的、倔强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阳台上的光,就在我出神的当儿,悄悄地变了。那丝鱼肚白,已晕染成一片淡淡的蟹壳青,继而,底下又透出些极柔嫩的、鸭蛋黄似的暖色来。像有一支看不见的巨笔,蘸着最稀薄的彩,在天的宣纸上,一层层地渲染。那光不是洒下来的,是渗出来的,从无边黑暗的核心,一点一点,坚韧不拔地,渗将出来。风依然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顺着这光的方向望去,你知道,那后面藏着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源头。它正在归来。</p><p class="ql-block">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钻入肺腑,却带起一股莫名的、清冽的振奋。心里那团淤积了一年的、乱麻似的烦闷,仿佛也被这渐亮的天光,照出了一点缝隙。是啊,冬已至,至则反。最长的夜,已然来临;那么,从此刻起,每一分,每一秒,白昼都在悄悄地、不可阻挡地生长。这是一种铁的律令,是天地间最古老也最可靠的诺言。我的太岁年,或许真是流年不利,像那攀山的猴子,脚下打滑,手里抓着的藤蔓也朽了,一路惊险。可猴子终究是猴子,它总能找到新的枝条,总能望向更高的地方。那盼望,或许无须剪成窗花,它本就是心里的一团火,在至寒的日子里,自己给自己点燃,贴给将升的太阳看。</p><p class="ql-block"> 回到屋里,窗台上那盆碧萝,绿莹莹的叶子已抽出了好几枝,亭亭地立着,四周的叶片还紧紧地裹着新芽,但你知道,它就要冲破沉闷的窒息喷薄而出了。</p><p class="ql-block"> 厨房里传来响动,是妻子在准备冬至的早饭。按留坝的规矩,该吃水饺了。大肉馅的,切上葱花,拌合些花哨的调料就可以就着农贸市场买来的饺子皮包起来了。半圆形的饺子下在滚水里,不一会就翻滚浮沉,恰似一年霉运结束新起点的开始,欢快地打着转,似乎要把心里一年的委屈和不快沉入锅底融化,把对新起点的渴望和心中所有的喜悦盛在青花碗里,热气腾腾地端上来,与这即将升起的朝阳来个深情的拥抱。</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昨夜的阴霾,消散得无影无踪。阳光清澈而辉煌,毫无保留地铺洒下来,给对面的楼顶、光秃的树枝,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世界仿佛被重新清洗过,崭新,光亮,充满希望。</p><p class="ql-block"> 碗里的水饺,软糯,鲜美。咬一口,葱花簇拥着肉馅油水只往外冒,一直暖到心里去。</p><p class="ql-block"> 原来,所有的转运,都不是天降的奇迹。它需要你熬过最深的夜,需要你在寒冷中依然能辨认出天边那第一缕光,需要你相信,并且等待。如同这冬至的朝阳,它自己,就是黑夜漫长的、必然的答案。</p><p class="ql-block"> 我的五十七岁,我的太岁年,就在这一碗水饺里,在窗外无边无际的、君临大地的阳光里,静静地、庄严地翻过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