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深秋的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封封无人接收的信,边缘已经卷曲焦黄,叶脉在夕阳下透出琥珀色的光。 </p><p class="ql-block"> 丁多站在街角咖啡店的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指尖能感受到白瓷上细微的釉裂。</p><p class="ql-block"> 她刚刚结束一场不愉快的相亲——对方第三次提到他母亲的要求时,她借口去洗手间,然后悄悄从后门溜走了。洗手间里薄荷味洗手液的气味还残留在指尖,混合着咖啡店里烘焙豆子的焦香。</p><p class="ql-block"> “一杯美式,谢谢。”</p><p class="ql-block"> 熟悉的声音让丁多的手指一颤,咖啡险些洒出来,深褐色的液体在杯沿危险地晃动,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碎光。她缓缓转过身,对上了一双同样惊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纹路——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深潭。</p><p class="ql-block"> “周叙?”</p><p class="ql-block"> “丁多?”</p><p class="ql-block"> 十年了。丁多没想到会在家乡这条不起眼的小街上遇见周叙,她的初恋,也是她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像被时光轻轻折过的纸页,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只是深处多了些她读不懂的沉淀。</p><p class="ql-block"> “真巧。”周叙笑了,那笑容让丁多想起大学图书馆里,他偷偷在她笔记本上画小人的模样——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p><p class="ql-block">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梧桐叶继续飘落,像时光的碎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叶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痕迹。夕阳正沉入对面楼群的缝隙,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到深紫,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p><p class="ql-block">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丁多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p><p class="ql-block"> “上个月。公司调我回来负责新项目。”周叙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不停摩擦,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你呢?听说你在上海发展得很好。”</p><p class="ql-block"> 丁多点点头,又摇摇头:“是还不错,但妈妈身体不太好,我回来照顾她一段时间。”她没有提那些失眠的夜晚——凌晨三点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变化,没有提职场上无形的天花板——会议室玻璃墙上倒映出自己越来越公式化的微笑,没有提越来越频繁的相亲和母亲担忧的眼神——那种眼神像细密的针,不痛,但无处不在。</p><p class="ql-block"> 他们聊起近况,聊起共同的朋友,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话题,像在雷区边缘散步的人。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杯底沉淀着未溶解的糖粒。丁多得知周叙离婚两年了,有个五岁的女儿跟着前妻。他说起女儿时,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下来,眼角那些细纹变成了笑纹。</p><p class="ql-block"> “你呢?结婚了吗?”周叙终于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丁多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总是差一点。”差一点心动,差一点勇气,差一点时机——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差一点”组成的。</p><p class="ql-block">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非完全安静。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隔壁桌情侣的低语,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这些声音填补了对话的空隙。</p><p class="ql-block"> 丁多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她提出分手时周叙通红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路灯下像碎钻。</p><p class="ql-block"> 那时她太年轻,以为远方有更广阔的天地,以为爱情会在未来某个转角等待。她去了上海,他留在北京。距离、时间、不同的生活轨迹,最终连分手都没能好好说出口,像一本缺了最后一页的书。</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周叙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当年你提分手,我特别恨你。但后来想想,也许你是对的。那时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丁多鼻子一酸,低头搅拌着早已冷掉的咖啡,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自私。”自私地想要飞翔,自私地以为爱情可以等待,自私地以为人生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都过去了。”周叙轻声说,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安慰自己。窗外的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先是远处的那盏,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亮过来,直到他们窗外的这盏也“啪”一声亮起,投下暖黄的光晕。</p><p class="ql-block"> 丁多看了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该回去了。母亲还在家等她,桌上一定已经摆好了她爱吃的菜,电视里放着母亲永远看不腻的家庭剧。</p><p class="ql-block"> “我送你吧。”周叙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他们并肩走在落叶铺满的人行道上,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很特别——干燥的、脆脆的,带着秋天特有的质感。经过一家花店时,周叙突然停下脚步,橱窗里各色花朵在灯光下像打翻的调色盘。</p><p class="ql-block"> “等我一下。”</p><p class="ql-block"> 他走进花店,风铃在门开合时叮当作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着,绿色的茎秆还带着水珠。</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你最喜欢向日葵。”他把花递给丁多,眼神温柔,像在看什么易碎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丁多接过花,金黄的花瓣在夜色中依然明亮,像把一小片阳光捧在了手里。她想起大学时,周叙曾骑车带她两小时到郊外的向日葵田,只为给她拍一张站在花海中的照片——那天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向日葵的花盘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在行注目礼。</p><p class="ql-block">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头闻花香,其实向日葵几乎没有香味,只有植物清新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走到小区门口,丁多停下脚步。铁艺大门上的藤蔓植物已经枯黄,但还顽强地攀附着。“我到了。”</p><p class="ql-block"> 周叙点点头,欲言又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只是说:“再见,丁多。”</p><p class="ql-block"> “再见。”</p><p class="ql-block"> 丁多转身走进小区,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问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一晚上的问题: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但她知道答案,就像知道秋天过后一定是冬天。</p><p class="ql-block"> 电梯缓缓上升,机械运转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丁多看着电梯不锈钢装饰板中反射的自己,眼角也有了细纹,在顶灯直射下格外明显。</p><p class="ql-block"> 她忽然想起包里还有母亲今天塞给她的相亲照片,那个据说“条件很好”的会计师——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规整的西装,笑容标准得像从模板里刻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母亲迎上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熟悉的摩擦声:“怎么样?李阿姨介绍的那位…”</p><p class="ql-block"> “妈,我遇到周叙了。”丁多打断母亲的话,把向日葵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金黄的颜色在米白色柜面上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 母亲愣了一下,表情复杂,皱纹在眉心聚拢:“那个周叙?他不是结婚了吗?”</p><p class="ql-block"> “离婚了。”丁多找出花瓶,接水时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我们聊了一下午。”</p><p class="ql-block"> 母亲沉默良久,走到窗边看着夜色,背影有些佝偻。最终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淹没:“多多,十年前你选择离开,现在…”</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丁多抚摸着向日葵的花瓣,触感比想象中柔软,像天鹅绒,“我们都变了。”她变了,他变了,世界也变了。时间不是河流,可以逆流而上;时间是风,吹过就散了,只留下痕迹。</p><p class="ql-block">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沉闷的嗡嗡声。是周叙发来的消息:“下周女儿生日,她想请你看她跳舞。如果你有时间的话。”</p><p class="ql-block"> 丁多看着消息,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照亮她的脸,也照亮了悄然滑落的眼泪。</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咖啡店里周叙说起女儿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手机屏保上那个笑得像天使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那个孩子会叫他爸爸,会在睡前要他讲故事,会在他出差时打电话说想他。</p><p class="ql-block"> 这些日常的、琐碎的、珍贵的瞬间,构成了他现在的人生,而那里没有她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一个孩子,一段婚姻,和各自再也无法重合的人生轨迹——像两条曾经相交的线,在某个点相遇后,便朝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p><p class="ql-block"> 丁多擦干眼泪,泪水在手指上留下微凉的触感。她回复道:“替我祝她生日快乐。我下周要回上海了。”</p><p class="ql-block"> 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放在一边,屏幕暗下去,像合上了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梧桐叶还在飘落,每一片都带着自己的故事,旋转着,飘摇着,最终归于尘土,成为来年新叶的养分。</p><p class="ql-block"> 有些偶遇,不是为了重逢,而是为了好好告别。这一次,她没有不告而别。</p><p class="ql-block">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向日葵上,金黄的花瓣在银白的光晕中微微颤动,像在无声地歌唱,又像在静静地凋零。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但花盘依然执着地朝着某个方向——也许那里有最后一线光。</p><p class="ql-block"> 丁多站在窗前,直到月光移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十年前的那个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