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杏岭的雪(文/禾子)

禾子

<p class="ql-block">清晨,被窝里那个葡萄糖瓶子把我凉醒了。</p><p class="ql-block">我从两床棉被夹层拖出棉袄棉裤,迅速起床,推门。</p><p class="ql-block">一夜之间,雪下满了山的身子,装满了山的褡裢。在连绵的群山里,后坡举起两个尖儿镶嵌在这架弯弯绕绕的玉屏上。悄然落下的初雪,把村庄化成了块水晶,不见了一座座黄屋顶,红屋顶,只有袅袅而起的炊烟在雪气里升腾。</p><p class="ql-block">门前的小路有几串大脚印,朝向邻居小爷爷家的方向。还有串梅花形的小脚印清晰地印着,一定是大黄留下的,它去杏岭子沟里追野兔去了。</p><p class="ql-block">雪落满了天井。石凳子上的盆花没有来得及搬到屋里,被雪裹着,都冻住了,但我能从轮廓上看出哪是九月菊,哪是玻璃海棠,哪是山红豆,哪是柳桃,哪是刺梅,哪盆是太阳笑......石磨上没有雪,磨盘上有一斗盆玉米糁子和几根残留的笤帚苗,磨盘底下的鸡窝还没有撒开,我听到它们咕咕叫着,甚至能听到花梨鸡和黑鸡说话。西边的鸡窝里还住着一只鹅,这鸡窝的盖石是斜着的,它靠着一棵大杏树,长久一段时光,它是我爬树时的垫脚石,是我赏月时的梯子,我爬上爬下,把它踢的溜明,此刻也被雪下厚了。</p><p class="ql-block">咦?父亲怎么没扫雪?</p><p class="ql-block">奶奶端着一耙篮晒的干豆角,一边咳嗽一边从房屋子里走出来。奶奶喊我,我抄着手,不敢吱声。</p><p class="ql-block">我猜母亲在饭屋里摊煎饼,定是不知道我起来了,否则也会喊我,然后支使着我干着干那,不是让我去北屋舀瓢水,就是喊我端着瓷碗去倒点鏊子油,或是让我去小棚子里抱柴草。小棚子没有门,任雪花飞进去,把那些黄草垛,盛着棒槌核的筐子都落满了。</p><p class="ql-block">我猜父亲是去邻居小爷爷家打扑克了。我蹑手蹑脚踩着天井里父亲的大脚印,沿着台阶刚想下,“回来!这么大雪,你干啥去?”母亲还是听到了,我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来到母亲身边。母亲说:“去!给我抱点萱柴禾去!”我来到小棚子里扒开雪,好不容易掏出一抱干草,搁到母亲身边,转身又想跑。母亲一把拽住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去!炉子台旁边的脸盆架子上搭着个新棉裤,你拿来我给你换上。”我听话地照办了。新棉裤被炉子烤的暖烘烘的,穿上后很温暖,但我感觉不对劲,一蹲才发现母亲把开裆给我封了。这可是长大的标志,母亲说从穿开裆裤到茬裆裤,要有个过程,这就是簸箕裤的妙用了。</p><p class="ql-block">我很高兴!转身一阵风跑了!咯吱咯吱,跑下十几磴台阶,跑到最后一级,没刹住车,咕噜一下歪到了雪地上。幸好穿的厚,一点也没摔疼,只是台阶旁有棵植筋,它从雪窝里露出头,扎了我一下,好在我那时穿了神奇的簸箕裤,也不打紧。</p><p class="ql-block">小爷爷家传出热闹的打牌声,我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我生怕母亲拿着摊煎饼的批子追来,顾不得择路,跌跌撞撞往小爷爷家跑。吸引我的不是那打牌声,而是那里有等我一起玩雪的小伙伴。身后传来饭屋里劈里啪啦的炮仗草燃烧的声音。</p><p class="ql-block">推开墨绿色的两扇门,一屋子人!多少年了,那围坐牌桌的乡亲如在眼前,有的穿着小大衣,有的披着大氅,外面冰天雪地,屋里热火朝天。父亲笑眯眯地看着手中的牌,特别沉稳。当时他们赢花生米和黄豆,父亲见到我,把他面前的三颗黄豆和五粒花生米递给我,我高兴地接过来,放到簸箕裤兜里。我想等攒满了兜,就和小妹去杏岭子沟开块荒地种上,来年一定会收获一片庄稼。</p><p class="ql-block">可是小妹呢?去哪里了?我西屋里找了东屋里找,只有小妹的母亲,我慈祥的姑姑,在东屋的炉子上炖菜,白菜豆腐粉皮肉的香气是雪天独有的温热,也许这就是小爷爷常说的那句,他又佛了一锅子吧。姑姑舀了块肉吹了吹,填我嘴里,我一溜烟跑出去找小妹了。</p><p class="ql-block">羊栏前,水井旁,歪脖子柿子树下,逾淋道子口,秋千架旁都找了,也不见小妹的踪影,突然我听到小爷爷家的拖拉机斗子后面有低低的说话声,拖拉机盛满了雪,四个白轱辘威风凛凛地立定着,车头只露出个生锈的烟囱,而烟囱口也装着雪。</p><p class="ql-block">可了不得了!原来邻家小妹,小汀子,大贤子,亚兰子,大河等躲在拖拉机后面墙窖里打牌呢,他们在玩“扒瞎话”。一看就知道那皱皱巴巴的扑克牌是大人们打旧的或是不完整的,他们正玩到热闹处,但都压低着声,谁也不搭理我,我感到很受冷落。我用雪花压紧,做成了一块豆腐。又见地上还有些捡来的火柴棒和瓶盖子,我拿起一个把里面的橡皮软垫子抠下来,在中间插上火柴棒,做成了个陀螺,捏着碾动,在一块光滑地薄板上滴溜溜转着。</p><p class="ql-block">突然一声炸雷:“装布袋子,我给你告老师-----”咕咚一声就没了动静。小伙伴们反应过来,向发声的方向跑,大黄和鸡鹅们也向这跑,我家那只大鹅还差点骨碌到逾淋道子里,它像只充足了气的胖球滚将过来,花梨鸡第一个冲过去,围着那棵歪脖子柿树咯咯叫着,树下“庄布袋子”已被摔晕,喊他的那个毛毛同学面如白面,一动不动立在那里,邻家小妹推了他一把,他才知道和小伙伴一起抬着庄布袋子去喊人。庄布袋子在小爷爷家的热炕上躺到晚饭时才醒来,估计是他闻到了小爷爷佛的那锅子菜香了,吃了姑姑蒸的花馍,扒了一碗菜,啥事也没了,好在他个子矮,重心小,骨头韧性好,没摔出个好歹。</p><p class="ql-block">这件事后来还是被老师知道了,那是刚期末考试结束,还要返校拿分数,老师明文规定这期间不让爬树。为此毛毛和庄布袋子同学都写了检讨。我长大些才知道,庄布袋子名字的来历,因为他姓庄,叫庄岱,他每件衣服上都缝着个大口袋。我庆幸我衣服上的口袋没那么大,母亲还把口袋隐形化处理,缝在了里面,比如那天我穿的簸箕裤。</p><p class="ql-block">那天我除了穿上了新棉裤,还跟他们学会了一种扑克牌:扒瞎话,感到很是快乐。回到家,感觉没玩过瘾,姐姐放学后,我就教两位姐姐扒瞎话,我们点上煤油灯,在小方桌上光明正大地玩起来。这种牌特别考验人的心理,比如你出一个1,我会说,我也出一个1,盖上后,另一位也说出一个1,又盖上,当盖到六张时,就有人质疑了,一幅牌顶多四个1,加上大小王能代替,不过六张,你再盖,我不信!我给你掀了!这时大家面面相觑,有的眼神里有害怕,有的有得意,有的也不懂有啥,总之眼神怪怪的,终于那个出到最后的人站起来说:“掀就掀,谁怕谁呀!”一掀,果然是个1,那个掀的人就只好拿着出过的这些牌了,若不是1,是别的,那个牌是谁的,谁就把这一把都拿回去了。当然大小王除外,因为大小王可以代替。到最后谁牌都出出去了,谁就赢了。</p><p class="ql-block">我从那场雪中学会了打牌,和两个姐姐一直玩到父亲回家。父亲站在我们身边看了会儿,等我们来玩这一把,刚要洗牌的时候,父亲夺过那把牌就扔到炉子里了,火焰炙烤着我们的脸,感到很烫,至今我和大姐都没学会打牌,二姐略微会点,而父亲自己从那也没怎么打过牌。</p><p class="ql-block"> 后来那条簸箕裤的口袋被我掏坏了,装什么漏什么,但好玩的是它漏不到地上,却一直漏到我的裤角里,那么整条裤腿就是个口袋!我这两个神奇的口袋,可比庄布袋子的大多了,它像两只行走的囤,整个冬天,一只装过爆米花,朝阳花,黄豆,花生,地瓜干等;一只装过小人书,毽子,钥匙,石子,小钢镚,小草棒,小制钱......时间长了,一走起路来,晃荡晃荡响,很是威风。但掏的时候却特别费劲,一些大点的还好,小钢镚沉了底就很难掏出来。</p><p class="ql-block">第二年母亲给我拆洗棉裤时,惊讶地发现我簸箕裤子里藏了这么多乱七八糟。有的刮在了棉花上,很难取下来,母亲倒了一小铁苑子小钢镚,我想了一下,挎着它径直走向村头的代销店。</p><p class="ql-block">我给奶奶换了一苑子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回来,我以为糖能止咳......</p><p class="ql-block">转眼间,下在杏岭的那场雪已四十年了,那些踏在雪地上的脚印,有的去了远方,有的还留在原地,有的相继深入了泥土......</p><p class="ql-block">“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我和邻家小妹在小妹居住的城市相聚了,我们记起的还是杏岭,还是杏岭的雪。<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们认为村庄的地下还有一座村庄,地上的雪有多厚,地下的雪就有多深。</span></p><p class="ql-block">春风微笑而来,催开了岭上一树树杏花;北风呼啸而过,洁白的雪花从后坡的褡裢里飞出来,铺满了杏花岭,落满了我们的年华和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我多么怀念那个温暖过我的简易烫壶——葡萄糖瓶子,我希望凌晨它再次把我凉醒,唤我走进杏岭的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备注:</p><p class="ql-block">本文人物,地点,以及情节有虚构性,请勿对号入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