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

山人

周末，一本书听读完，喜马拉雅APP自动推送了一个播客《自作主张》--洪晃的故事沙发，这是洪晃与播客达人罗叔的聊天式访谈，50多集一气听完，意犹未尽，又追听了第二季《歪打正着》--洪晃自传150余集，两季200余集听完，不觉已是两三个周过去了。

听洪晃聊天，基本可以一秒入魂。原因很简单――好玩且有趣。晃姐随性而谈，气场拉满，绝对不装，听的人都会喜欢。她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切入曾经生活与工作的美国、法国、北欧等西方国家，如同林达的《近距离看美国》系列，直接去除西方的表相与外壳，直击真实而底层的西方百姓生活，极具生命与人性的质感；她12岁便赴美留学，后定居法国巴黎，长期的海外游历，养成了独立判断、冷静清醒的思维方式，她游走于东西方意识形态与文化价值观之间，形成了自己有趣而有料的海派风格；她将喜怒哀乐溢于言表，既有着有着“混不吝”的真性情，又有着浸润到骨子里的高雅，在大俗与大雅间自由切换，游刃有余而绝不装逼；尤其是她的歪打正着式的故事沙发，结合自己的东西方双文化背景与跨领域的事业经历，痛并快乐着的人海浮沉，最终在60余年后瘫软于故事沙发中彻底地放下与放松；坐着她的故事沙发，看似很软很放松，实则有着耐人寻味的文化硬核，听来感觉不只增长见识，更能开放心怀。

也应该承认，两档播客的引力元素，一部分也是来自常人难免的八卦心态。都说每人的衣柜里，都藏有一具骷髅，意思是每人都有不愿外人所知的不堪或秘密，一旦曝光不是人设崩塌便是社死现场，然而，洪晃却因心灵强大而毫不在乎，在播客里几乎将自己的隐私和盘托出，这是或许是因她显赫的家庭背景构成了独特的人设标签：章世钊是她外公，母亲是毛泽东的翻译兼英文老师，父亲是花哨帅气的北大教授，继父则是前外交部长乔冠华……她甚至随性调侃自己的首任在美中国老公、第二任法国老公、第三任老公导演陈凯歌及当过锅炉工的第四任老公杨小平，甚至曝光了自己的北欧一夜情男友；她曝出母亲章含之是被章士钊的二姨太收养的孤儿，而章含之的生母是上海滩知名的钢笔西施，因外遇被丈夫烧了房子走人；她畅谈自己住过或买下的毛泽东送给她外公章士钊的史家胡同51号四合院、离过两次婚的中国友谊宾馆外交公寓、在海外购置的美国中央公园公寓，法国地中海别墅、与现任老公住过的琉璃厂Ｌoft、如今定居的下苑画家村等……她既能藏于世，又能行于野，用自己的身心体悟自由挥洒，透出骨子里的真诚；她说自己本名应叫洪冕，为外公章士钊所起，无奈派出所报户口时小民警粗心将“冕”字写成了“晃”，那时家人都忙懒得去改，结果只能将错就错……林林总总的人生传奇就象一个超极魔幻的万花筒，有些地方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是什么都说了，让我真切感受到何为有文化自觉的高端局聊天。感悟洪晃有着巨大自信与真纯的出世灵魂，可让自己的心灵空间瞬间放大与清明，回归到自然无我的状态。曾经的沧海，如今都是也无风雨也无情，若不是心宽似海，哪来的风平浪静？

听洪晃的这两档播客，不由让我想到两个字：海派。

所谓海派，就是万人如海一身藏，能够感知到万人心中的所思所想并能大而化之。其实，每个人都是残缺的，但能够自信与坦荡的海派人儿却另当别论，因为他们会以非常松弛的方式去看世界，并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清醒而自嘲。自在而自洽。

听洪晃讲故事，其实并不在意真正听到了什么，而是借助她识人断事的通达与豁达，从广度与深度上探索世间与人性的一切，我甚至直接把她的故事当成一面可以照见人性本质的镜子，边听边在镜鉴与反思何为真正的自己。

最早发现洪晃海派气质的人，其实是她从曾经供职的全球顶级跨国金融保险集团AlG（美国国际集团）辞职时，集团公司总裁莫里斯汉克格林伯格先生为了挽留她，让她担任在八九十年代年薪12万美元的香港总代理职务。这个高逼格的格林伯格先生是这样挽留与评价洪晃的：“像你这样的人，是跨着两个世界的人，你就是未来的全球公民，世界的未来实际上是属于你们这种人的。像你这种双文化的人，就像是双栖人，既能在水下生活，又能在陆地自由生存。以后如果说世界被海洋淹了，只有象你们这样的人才会存活下去，你一定要站一个高一点儿的平台”。

60多年过去，洪晃坦言，如格林伯格这种高段位的人，一眼就能看透大多数人的本质与潜质，可惜她那时仅20几岁阅历尚浅，所做的离职决定，现在看绝对是错的，因她那时辞职的原因，只是因为得了个OFFER,急于去一个小公司做个年薪仅６万美元的项目经理，而她也确切知道这个道貌岸然的格林伯格先生是善于偷情的“臭流氓”。如今，她已坦然看开，所谓的人格污点，只是格林伯格衣柜里的骷髅，优秀的人，从来都是瑕不掩玉的。她说她感觉这次人生路上的重大错失，等于就是从苹果公司辞职，史蒂夫·乔布斯找她谈话，说，你别走了。但她同时又说，仔细回味自己的人生选择，很多都不是一开始自己规划的结果，确实，人生计划都不如命运偶遇好，一切，都是歪打正着。

在我心目中，可归属海派的人并不多。除了洪晃，阿城也算为一个，他们均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智商情商双在线，玩得开，放得下，接得住，也hold住，可在进退自如间舒服且通透，这个号称“天下第一聊天高手”的阿城，能在他的京城寓所让女粉丝们缠着海聊一天一夜，他学识广博，谈吐精妙，天南海北，无所不谈，杂学功底通透而有感染力，女粉们沉浸其中如痴如醉，完全忘了今朝是何时何日。“文痞”王朔谈及阿城总是彻底拜服，他说，京城每几十年都要有一个人成精，这几十年成精的就是阿城，他的话十年不重样，在国内是个上等木匠可打全套结婚家俱，在美国时可花三千美元组装老爷车卖到二十万美元……

但凡一个人能够得上海派，那是别人怎么看，都会极度舒服，因为他是彻底放下与放开的，说的话有趣有料，坦荡自持，绝对是“内容为王”的典范。他们活得也是特别平衡，脑子够用，极具智趣，只有阳谋，没有阴谋，可自如处理好所有的大事小情，且能做到有里有面儿、有交代。你跟这样的人呆在一块儿，简直就象置身天堂，他们无需用力，就能轻松GET到我们，真切感受到其自身饱满气场所带来的野蛮生命力。

洪晃是不装的，她只以本我示人，彻底看清并丢开一切，解剖真正的自己，却基本不会在乎网友的评价。她自己活得足够充实，从其阳光而美好的生活中就能强烈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真实与快乐，类似如她的这类人，一不小心就能活成别人眼中的阳光，想想如果有阿城与洪晃在场的饭局，那会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因为现实中太多的人都活得“太卡太假”，好象活着就是给自己立人设，过着自我激励式的不自信的生活，这其实是一种可悲的“自卷”。因为你没有具备完全拥有自我的心智，你套在自我设定的皮囊里，你的生命是不真实的。显然，你在现实中，不是感觉自己比别人好些盲目自大，便是感觉自己不如别人而徒然自卑，在现实中，你会一想就错，一说就过，沉浸在瞻前顾后的患得患失中难以自拔，这其实就是你不够海派的分别心在作祟，分别心一起，你即刻成为大海中一只迷航的孤舟，在失去自我中不知何去何从。

我喜欢有趣的人，而且相信有趣的人终会久别重逢。但有趣的前提，一定是做人要真。我也喜欢特别真的人，因为每个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谁什么样，每个人的心底如同明镜儿似的，因为语言是个神奇的东西，每个人对别人语言的信息分辨度、真实度判定极为精准。如同洪晃的对谈者罗叔就自嘲自己只是个“女性主义表演者"，每次“起劲儿，起范儿”的时候，晃姐就会立即斜着眼看他，意思是你又开始“飘”了。她说晃姐的脸上就永远写着四个字：少来这套。她会瞬间让他闭嘴，并瞬间就懂了何谓真正的“真”。因为洪晃是有文化醒觉与社会责任感的，她知道她身负能量传导职责，她知道需要传导给别人什么东西，她知道流量明星的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因为她知道大家需要什么，可你就是不能对着嘴儿给大家灌进去，因为你这么做，很多人就会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你说的话就可能是救命稻草，因为千人千面，世事无常，没有万能的药方，她只能点到为止。洪晃的聊天局，让我强烈感知到，一个人不能自由茁壮地成长，人格出现偏差，就是因为出现了绝对的服从，绝对的对错，太多的人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希望立刻找到答案，但成长的过程中，最重要的并不是你要找答案，而是找答案的这个过程。你必须有非凡的全神贯注，精微的洞察，敏锐的思维来成长与健全自己的智识与判断，因此，你显然不能追随别人，既不能轻易的接受，也不能轻易的否定，而应该发动自己的全部智识去探索生命的真相，同时确切知道你是谁，想要什么，怎么去开心地去做每一件事情。

人活着，总得有点自己热爱并追求的东西，才叫真活着。我发现，海派之人均是大俗大雅的杂家，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吃喝玩乐，均会无师自通，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这就叫通达。通达，其实是个原理与通理，就如阿城与洪晃这种人，无需知道所有的知识与技能。只需形成自己完整的思维逻辑闭环，就能将已知的知识或技能自如转接到自我的逻辑链路之上，即刻能一通百通，面对千人千面，都会立即找到心法与解法，只要路数对，就能拿到足够大的能量。

生活无新事，日常即道场。如今，互联网思维已深深嵌入每个人的脑海，身处这个不真实的时代，似乎只有你奋力地跑，才能保持在原地不动，不然就会退步。而人与人的交集，似乎全是舍我其谁，向往出道即巅峰的强者逻辑。其本质仍是一种卷，似乎这个世界已经被精英主义所统治，我们已经学不会如何正确的努力，做到因上努力，果上随缘。如果我们真正冷静下来就会发现，这个世界绝对不是由成功的人组合的，而是由一大群平凡而无趣的人组成的，我们过的是粗俗细碎而平庸的生活，奋争不是解决之道，而唯有互敬互爱，方是终极解药。人，唯有把场域变大，才会知道世界的多元，成为彻底放松的玩家，才会明白活得简单，找到乐趣，探寻美好。才会变得可爱。头号玩家，即使有钱，还需有趣，这样的情绪价值才有意义。洪晃的吃喝玩乐，透着浓郁的老钱风。有钱与老钱，的确是不一样的。真正的吃喝玩乐，必须在文化中嗨到极致，一切以美为标尺，自我与金钱反而不重要。她非常享受那些“完美的小器”，钟爱巴黎所有的奢侈品：Hermès、Chanel、Louis Vuitton、Dior……她充分理解与享受物质背后所涵盖的人文精神与文化气质，借助好物，可以优化自己的情绪管控，创造理智，睿智，宽松的松驰感，激发正能正量的心流状态，这是一种关于美的融入感与归属感。她说，好物件就象一口缸，你做什么不重要，重要是把自己放在里面就泡着就行了。有些器具与味道，可能把我们拉到平常没有的状态中去，一种自然的慢生活。这种感觉，会超越感官，上升为未知，让最简单、最普通的东西也能够发光，展现其最好的一面。能够树立风格与品质的人，都是自身非常强大的，有着“他是我，而不是我是他”的王者心态，自己就是自己，用不着别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这便如同我喜欢的一只杯子，上面只写着两个字：自在。所谓自在，其实就是明确知道自我的存在，就是只要知道你自己是谁，你在哪儿都会自在。很纯粹，很简单，只与自己有关。而自在本身，还有一层外延：不自知，即，突破自我的框架，不为无端外相所左右，或是根本不知道这些外相，而不是知道了装不知道。如果你细心观察那些做大事人的表情及一举一动，就会明白了。

不知不觉，已五十开外，始终感觉自己不算油腻，但基本也已混成个“老灯”，老也不老，小也不小。也时常检讨自己的写字态，充其量只是个自娱自乐的初级爬虫，写点千字小文艺自娱自乐，至于别人看时共情度有多大，似乎未知。但前几天看到一个观点我非常喜欢：大致意思是：只有一点知识，是很危险的。因为智慧与知识毫不相关，那点所谓的知识，总是与无知互相纠缠，让卖弄的人时时处于尴尬状态，毕竟能有几个人能了解真正的自己呢？如此一来，想想还真不如一点知识都没有，反而显得纯真质朴。关于这一点，我有切身体会：每天貌似勤奋地读书与听书，以为得到了智识与识见，但不出一月，似乎大多已尽行忘记，只能以读过的东西已融入到自己的举动与谈吐中自我安慰，但目前一直对这句话存疑。因为虽然时刻提醒自己要谦虚谨慎，但有一点别人不知道的就想说出来的表现，在别人看来可能就是好为人师，除被投缘的人说有一身爹味外，似乎一无是处。又听一说是生命如草芥，但我理解，我有时还不如草芥，因为草无需努力就可以自然生长，它们毫不费力，天生天长，这是大自然带给它的伟大造化。于是坦然，人生草草，就应处处彻底放松的不自知状态，融入与接纳一切，尤其是作为一个喜欢写字的人，就应该只关心如何让文字从心底里流出，让真正的通透来自灵魂。又想起冯唐刚出了本诗集叫《作为花，我从来没败过》，虽然是怀念她母亲的，但一看书名就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与自恋，他不知他已经老了么？我们都老了。曾经的年轻已经不够新鲜。人一过时，就很难号准别人的脉，那还不如安然自处，当然，为了赚点奶粉钱则令当别论。

物之本意，均是造梦。人类世界与历史，均是由梦而起，做梦前行。面对新鲜陌生的环境，人类唯有用故事来帮助自己应对，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可是，什么都不是事，本来就没有事，能随缘活着就好，时刻明白本质，一切无意义，凡事心头过。听佛说过，每人都应该活500岁，动一念，折寿三年。

我不是海派，所以能写出这些不着边际的文字，只是想松驰一下。因为我发现自己的松驰感越来越少了，活得平凡而麻木，好久没有感知到世界还有更加丰富多采、富具真气的生命，这种真气，与信仰无关，因为生命的本质是无意义的，更何况空泛的语词，她需要我们以非凡的警醒做到不着相，不为外相所带走，来多创造一些如如不动之外的松驰感，因为生命的本质，真的不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海在时刻翻滚。但孤勇前行的同时，还应双向奔赴，共同汇流为真正的大海。就在这篇文字写到最后之时，无意翻看到马斯克的一段访谈，感觉或许真正的海派，应是马斯克锐意打造的“Ｘ”，即，人类同时拥有的集体全意识全球大脑，核心逻辑就是实时而精准的全球人类语言实时翻译与共享系统－－让全世界80亿人用母语交流，瞬间能翻译成任何语言，语言壁垒彻底消失，人类第一次拥有一个共同的全球大脑，所有人类的灵感在同一秒被全世界人同时看到、理解与碰撞，形成人类共有的Ⅹ海派智慧群。

但是，马斯克说，实现的前提有三个：一是永远乐衷于追求真相；二是会欣赏真正的美；三是永远保持好奇心，一起去做一个真正的“净贡献者”。即，每个人创造的价值要大于消耗的价值。

如同管子所言：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

万人如海一身藏。隐身海藏，人我两忘，在松弛中不纠结少困惑去焦虑无执念。每日醒来，心灵纯洁，头脑宁静如海。既可以沉默，又可滔滔不绝，自嘲而狂放，让一切浩瀚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