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平气和过一生

钓翁归来

心平气和过一生

——致敬我的父亲

文/郭华庭

我的父亲，在乡村执教三十多载，是公社里为数不多被县教育局直接任命的小学校长，那时代，小学校长大多是由公社任命，口头宣布。父亲那份“行文任命”赫然于同行，但他从未给家人说过；他读徐州昕昕中学、运河乡师，这些颇含“光环”的经历，我是从他的同窗，我的数学老师冯仰惠先生那里得知的。土改前，祖上留下百亩田园的家世，他也从不言及。

父亲的淡然，源于孤寂的童年。祖父早逝，他作为祖母独子，农耕岁月里少见嬉闹，常守着空寂院落。无兄弟姐妹陪伴，成长中的沉闷，少了俗世机巧，反倒养出一份不争的通透，凡事只求心安。

这份通透，藏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旁人追捧的热闹、汲汲营营的名头，他无缘参与；人情周旋从无刻意，少了市井间的精明，多了份随性的“拙”。上世纪70年代，中小学都在搞勤工俭学，学生要把薅来的青草晒干交到学校。而那个年月，农村做饭要靠麦草、干青草引火，常常因为没有合适的引火柴，连饭都做不成，尤其是遇到阴雨天，灶台更是冷着。母亲让他买些青草回家，许是校内一位年轻老师盛情难却，非要帮父亲把这车青草拉回家，父亲也就由着他了。平板车未设围挡，一路颠簸，青草散落不少，到家卸车时，只剩了几箕斗的分量。母亲还为酬谢客人，忙活了大半天准备饭菜。其实，父亲本可以用自行车分几次稳妥运回家的。

这份“拙”，在他的事业里是不存在的。父亲在彭庄小学任校长时，该校是公社指定的辅导区学校，统管小河、马场、杨庄、王庄四所村小的教学业务。他骑着辆自行车，奔波在乡间土路上，牵头组织片区教研活动，把公社中心校的会议精神精准传达给每一位教师；趁着农闲，集中开展教材教法培训，手把手指导年轻教师吃透教学大纲，解决教学难点。那时的村小师资参差不齐，他牵头的备课组和示范课，成了片区教师快速成长的重要依托。父亲的珠算功底，是参与土改时练就的，账目管理业务过硬，公社中心校会计负责人王会之常请父亲到中心校帮忙整理账目。父亲的小学数学教学，在公社的同道中也是数得着的。我初中时被二元一次方程难住，他盯着数字关联，用算术方法便拆解清晰。他在窦老庄小学任校长时，我恰在该校读书，逢新学期开学，他自掏钱为贫寒学子垫付学费。

对我们子女，他的教诲简单清醒。我上大学前，他只叮嘱：“和同学处好关系，宿舍不是自家，要懂约束。”此后数十年我在乡镇、县市机关工作，每逢团聚，饭桌上常谈农家事，他不问职级高低，不探职场烦忧，偶尔念叨的，不过是踏实本分。

这份内敛，护他走过风雨岁月。历经四清、社教、文革，同事中不乏受冲击者，而他未受牵连。文革渐至尾声，有一年深秋时节，父亲的一位同行来我家，催他写批判文章，要整治公社教革组某人。父亲不愿站队，觉得不好发表意见，又在自己家里，不好直接拒绝，无奈先应承下来。后来，母亲也劝阻，母亲说：“我们人单势孤，不要掺和这个事情。”父亲说：“我本来不赞成他们批判的意见。”遂即拒写。共事者中，有人锋芒毕露成事，也有人因此栽跟头。他遵从本心，尽可能不介入喧嚣、纷争。

改革开放之初，教改任务繁重，父亲年届暮岁，他不止一次与母亲念叨：“我还是早些退下来吧。咱的能力跟不上时代了，过去的教学管理法子早已不合时宜。改革总要得罪人，岗位调整、绩效核算这些事，我实在不愿费心。”不久后，他便主动向公社教革组递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请。

他未曾如同道为子女积攒人脉、谋求便利。年少时见发小借父辈关系走捷径，我曾失落埋怨。林则徐所言：“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益增其过。”父亲也许未必读过这番高论，更无从达到先贤至圣这样的高度，但是父亲一生践行的道理是一致的。

父亲的一生，不过是守着分寸，走着寻常路。既扛得起岗位的责任，也守得住不事张扬的本心，那份心平气和，便成了我们常忆的风景。

2025年12月21日

于江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