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蕙质·古代才女的风雅传奇》（二十七）：顾横波篇

老潘（潘景卫）

春雨秦淮水上舟，十分红影上眉楼。 东风不结相思子，画得桃花当写愁。 《题桃花画》顾横波 金陵佳丽之地，秦淮十里桃花！本文的开篇之诗，正是“秦淮八艳”之一的顾横波所作。诗中所写的眉楼，也是顾横波所有。 余怀在《板桥杂记》中写道：“绮窗绣，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眉楼明窗秀木，玉器雕阁，案几上象牙的签子、玉刻的抽条，一眼望去，富贵逼人。屋内书画绢帛，成册成堆，瑶琴锦瑟，陈设左右，书香气息，扑面而来。屋檐上的风铃叮咚作响，撩人心绪，人入其中，宛如仙境。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顾横波出生在应天府上元县（南京）的青楼中，原名顾媚，字眉生。从小在青楼长大，注定今后也要成为一名妓女，目睹青楼妓女迎来送往，卖笑为生的生活，顾横波很不甘心，决心靠自己的努力改变人生。 顾横波曾说：“才情与美貌并重，方能立足世间。”上天给了她惊人的美貌，她的倾慕者余怀记载：顾横波“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而顾横波也很努力，从小跟着青楼延请的老师学习，几年间，顾横波就掌握了各式才艺，尤其诗词、书画和音律，更是精通。 香生帘幕雨丝霏，黄叶为邻暮卷衣。 粉院藤萝秋响合，朱栏杨柳月痕稀。 寒花晚瘦人相似，石磴凉深雁不飞。 自爱中林成小隐，松风一榻闭高扉。 《海月楼夜坐》顾横波 成为歌妓后，由于才貌出众，顾横波立刻成为众多文人士子追捧的花魁。而她颇有经商头脑，几年间竟攒下许多积蓄，自己出资建了一座眉楼，做了老板。 顾横波明眸善睐，眉眼销魂，一双大眼睛宛若秋水剪瞳，与人相处，只觉她眼波流转间便是万种风情。她特别喜欢宋时王观的《卜算子》，于是自号为“横波”，后世遂称为“横波夫人”。 水是眼波横，山如眉峰聚。若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卜算子》宋·王观 　　顾横波十八岁那年，参加了由江南名士郑元勋组织的“兰社”，成员还有李香君、王月等名歌妓。她的画技精湛，名动江南，尤其是所画的兰花，媲美马湘兰，但姿容却远胜，故被时人推为“南曲第一”。 这里的“南曲”指的是秦淮河靠南面的一些青楼，里面的姑娘大多是姿容俏丽、才艺出众的歌妓，卖艺不卖身。而“北曲”是秦淮河靠北面的妓院，比起“南曲”就差了很多，里面的姑娘也大多操的是皮肉生意。 顾横波建好眉楼后，由于她性格豪爽大气，爱抱不平，颇得人缘。而她的美貌更让众多文人雅士，达官贵人为之倾心，为之迷恋，因而时人又称眉楼为“迷楼”。当世士子无不以进入迷楼与顾横波把酒言欢为荣，顾横波的才貌既高，对客人的要求也高，普通的客人无法踏入。眉楼每天客人如流，宴无虚日，但能得她亲自接待的客人却极少，这些幸运儿被称为“眉楼客”，是很长脸面的事。 一枝篱下晚含香，不肯随时作淡妆。 自是太真酣宴罢，半偏云髻学轻狂。 舞衣初著紫罗裳，别擅风流作艳妆。 长夜傲霜悬槛畔，恍疑沉醉倚三郎。 《咏醉杨妃菊》顾横波 眉楼的生意虽然兴隆，顾横波也艳压秦淮，但作为一名身份卑贱的歌妓，她的理想还是能找到一个良人嫁过去，为自己寻得一个好归宿，这也是绝大多数青楼女子共同的愿望。顾横波在众多的士子中寻觅，许多人只是风花雪月，逢场作戏，但却有一个叫刘芳的士子走进了她的心菲。 刘芳是个老实人，人品与才华也很好，他与顾横波吟诗作对，绘画品茗，两人互生好感。顾横波自知身份，只求刘芳为其赎身，但她几次三番地暗示，刘芳却总是犹豫不决。原来刘家是官宦之家，家教极严，刘芳怕把顾横波带回家会被长辈苛责，因而虽深爱着伊人，却总不敢表白，如此一拖就是三年，这让顾横波深感失望。 春明一别鱼书悄，红泪沾襟小。却怜好梦渡江来，正是离人无那、倚妆台。 朱栏碧树江南路，心事都如雾。几时载月向秦淮，收拾诗囊画轴、称心怀。 《虞美人·答远山夫人寄梦》顾横波 再深的感情也禁不起时间的消磨，漫长的等待也让顾横波的热情消退。崇祯十二年（1639年），一个年轻人来到了眉楼，他叫龚鼎孳。 龚鼎孳是合肥人，少年聪慧，十二岁时即能作八股文。现代人一听说八股文就摇头，以为那代表着腐朽没落的文风。其实八股文对写作者的要求极高，若能写出一篇好的八股文，那么恭喜你，你的文字功底已经相当了得了。龚鼎孳就是这样的少年俊才，他还擅长诗赋，与吴伟业、钱谦益并称为“江左三大家”。 龚鼎孳长顾横波四岁，于崇祯七年考取进士，当年仅十七岁，少年得志，在蕲春县令任上，精明强干，被考评为政务甲等，可谓是前程远大，春风得意。时因功升任兵科给事中，此番赴京城任职，途经南京，久闻金陵繁华，秦淮风月，遂慕名造访眉楼。 　　龚鼎孳虽是名流，又是朝廷官员，但来到眉楼也须具名等待点选。好在他有好友介绍，因此得以被选中，在众多客人羡慕的目光注视下，进了顾横波的闺房，成为幸运的“眉楼客”。 晓窗染研注花名，淡扫胭脂玉案清。 画黛练裙都不屑，绣帘开处一书生。 《登楼曲四首之一》龚鼎孳 多年后龚鼎孳在回忆顾横波的《白门柳传奇》中，仍对当时初见的场景念念不忘，当绣帘开处，那一刹那的芳华，让他瞬间陷入了热恋之中。 一见钟情！ 龚鼎孳立刻展开了猛烈地追求，他请了一个月的假，每日来到眉楼，陪着顾横波，或谈诗诵词，或赏花泼墨。 一日相聚时，龚鼎孳见顾横波兰花画的很好，一时技痒，也画了一幅《佳人倚栏图》，画中顾横波倚栏远眺，风情万种。龚鼎孳画完后，余兴未已，又在留白处题了一首诗，委婉地表达出自己的情思。 腰妒垂杨发妒云，断魂莺语夜深闻。 秦楼应被东风误，未遣罗敷嫁使君。 《题画诗》龚鼎孳 对于龚鼎孳的情意，顾横波自然很明了，她对龚鼎孳也很有好感。龚鼎孳时年二十四岁，年少多金，儒雅多才，风度翩翩，又是进士出身，前途远大。但一来她对龚鼎孳接触不深，尚不了解他的为人，二来她的心中尚还有刘芳的影子，因而婉拒了龚鼎孳的表白。 一个月后，龚鼎孳假满，临行前请顾横波与他一起去京城。龚鼎孳的深情让顾横波颇为心动，但她没有轻易答应，只是送了一只金钗作信物，告诉他若有缘自会重逢。 让顾横波没有想到的是，龚鼎孳的爱热烈而又执着，分别不久，龚鼎孳又借着公务的机会再临秦淮，再次向她提出了邀请。顾横波再次婉拒，但她以一年为限，若一年后龚鼎孳仍然爱着她，那时再谈婚嫁。 花飘零，帘前暮雨风声声。风声声，不知侬恨，强要侬听。 妆台独坐伤离情，愁容夜夜羞银灯。羞银灯，腰肢瘦损，影亦伶仃。 《忆秦娥》顾横波 龚鼎孳回到京城后，与顾横波相隔千里，每日里鸿雁传书，倾诉衷肠，让顾横波深受感动，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比起刘芳的优柔寡断，龚鼎孳的痴情与决然更能让女儿家动心。 崇祯十五年（1642年）秋，时局动荡不安，大明王朝内外交困，已现亡国之相，人心惶惶，达官贵人纷纷携家带眷逃离京城。就在这样的局势下，顾横波却毅然关闭眉楼，弃繁华喧嚣的秦淮风月于不顾，北上投奔龚鼎孳。 郎道花红如妾面，妾言柳绿似郎衣。 何时得化鹣鹣鸟，拂叶穿花一处飞。 《自题桃花杨柳图》顾横波 　　顾横波北上京城的旅途并不顺利，由于战事频仍，路途堵塞，当她乘舟沿运河行至沧州时，再难通行，无奈之下，只能返回南京。不久后，顾横波听闻路途稍畅，遂再次启程，历尽艰辛，直到第二年的中秋才抵达京城。此番赴京城，顾横波辗转几达一年，当龚鼎孳见到风尘仆仆的顾横波时，激动得无以言表，美人情重，发誓此生决不辜负，他不顾世俗偏见，纳为侧室，因元配夫人尚在合肥老家，故将顾横波以亚妻示人。 识尽飘零苦，而今始有家。 灯媒知妾喜，特著两头花。 顾横波 顾横波嫁给龚鼎孳后，改名为徐善持，一方面是与过去的生活做一切割，另一方面是取为爱人操持家务之意。她与丈夫琴瑟和谐，心意相通，日子过得非常和美。 手剪香兰簇鬓鸦，亭亭春瘦倚栏斜。 寄声窗外玲珑玉，好护庭中并蒂花。 《江南忆四首·其四》龚鼎孳 但好事多磨，顾横波到京城仅四十多天，龚鼎孳就遭受牢狱之灾。原来国家将亡，君昏臣慵，任兵科给事中的龚鼎孳血气方刚，屡屡上书言事，弹劾权臣。那崇祯帝原是刚愎之人，疑心甚重，受人挑拔，遂将龚鼎孳下了诏狱。那大明的诏狱可不是好坐的，当真是令人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不记今为何夕，隔墙钟鼓催春。送风花草太无因。笼香深病色，罢酒得愁身。 料是红闺初掩，清眸不耐罗巾。长斋甘伴鹔鹴贫。忍将双鬓事，轻报可怜人。 《临江仙·除夕狱中寄忆》龚鼎孳 龚鼎孳这一次诏狱之旅，一蹲就是一年半，这次经历，让他对大明朝廷的满腔热忱骤然冷却。顾横波在丈夫下狱后，不离不弃，多方呼号，到处奔波，托关系营救丈夫，也让龚鼎孳感动莫名，俩人的感情更加深厚。 才解春衫浣客尘，柳花如雪扑纶巾。 闲情愿趁双飞蝶，一报朱楼梦里人。 《长安寄怀》龚鼎孳 时间转眼来到了1644年，这一中国历史上重要的节点，李自成所率的大顺起义军攻克北京城，崇祯帝煤山自缢，明朝灭亡。国破之际，龚鼎孳与顾横波相约与国偕亡，他俩寻了一口井，投井自尽。但也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造化弄人，两人没有死成，他俩投的是口枯井，困在井底很受了些罪，还是被大顺军的兵士救了上来。 这次投井与其说是殉国，不如说更像是避难，龚鼎孳本无必死之心，被救后，立刻投降了大顺朝，接受了大顺朝委任的直指使之职，受吏科给事中，负责巡视北城。 　　龚鼎孳在大顺的官职也没当多久，仅几个月时间，清军入关，在山海关与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前后夹击，大败李自成的主力，北京城随即落入清军之手。这次龚鼎孳没搞什么殉国的把戏，剃发易服，干脆的投降了清朝。 有人打趣龚鼎孳，问他为什么不殉国，龚鼎孳面不改色的回答：“我本欲殉国，奈小妾不肯何！”却把当汉奸的理由推给了顾横波。 清廷给龚鼎孳的职务仍是吏科给事中。当时很多有气节的文人骂他是“明朝罪人，流贼御使。”但龚鼎孳却安之若素，公务之余，只与顾横波谈诗诵词，卿卿我我。 未见先愁恨别深，那堪帆影度春阴。 湖中细雨楼中笛，吹入孤衾梦里心。 《登楼曲四首之四》龚鼎孳 龚鼎孳在大清朝官运亨通，颇受顺治帝青睐，一路升官直至礼部尚书，官居一品，夫人亦要赐封“一品诰命”。但他的原配董氏曾两次接受明朝“孺人”封号，又与丈夫貌合神离，远在家乡合肥，不愿接受清廷的诰命。龚鼎孳遂将这个诰命送给了侧室，顾横波也就此成为清廷的“一品夫人”。 龚鼎孳与顾横波夫妻在清廷安享尊荣，在历史上颇为人诟病，其先后入仕三朝，更让他后来被历入《贰臣传》，但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一日顾横波回南京寓居于秦淮河畔“市隐园”，在夫子庙文德桥巧遇阎尔梅，此人为反清义士，多方宣传反清复明，正为清廷追捕。顾横波将阎尔梅带回市隐园，掩护他脱险，这在当时的环境下风险极大。后来袁枚赞誉她“礼贤爱士，侠骨峻嶒。”顾横波利用自己的地位，保护了不少反清文人。 轻纨匀染夕阳红，扇底偷窥梦不同。 若问妾心何所似，一株寒玉倚东风。 《自题桃花扇》顾横波 而龚鼎孳为人急公好义，经常救济投奔的朋友，有时自己囊中羞涩，甚至不惜举债相助，这让他在大江南北的士子中声望极高，后来龚鼎孳死后，闻讯的士子们失声痛哭：“世上再难见到如此重义轻财之人。” 龚鼎孳的原配夫人生有两个儿子，这让顾横波颇为羡慕，后来她诞下一女，爱若珍宝。但可惜的是孩子在不足三岁时染上天花而夭折，这让顾横波深受打击，从此日复一日的沉浸在对女儿的思念之中，虽有丈夫在旁百般宽慰，亦不能稍减。 康熙三年（1664年），顾横波病逝于北京铁狮子胡同，终年四十五岁，平生诗词收录于《柳花阁集》。龚鼎孳伤心欲绝，在京城长俸寺建“妙香阁”纪念，又手书《白门柳传奇》，记录他与妻子从相识相恋到相守一生的历程。龚鼎孳将妻子的灵柩扶回家乡，江南士子纷纷前来拜祭，络绎不绝。 顾横波此生可说是“秦淮八艳”中最为幸福，最为幸运。她出生青楼，是社会最底层，但逆袭成“一品夫人”；她虽为妾室，但为丈夫所珍爱，夫妻琴瑟和谐，水乳交融；虽因身事异族而惹人非议，但又因扶危济困，仗义疏财，而为当世景仰。 康熙十二年，龚鼎孳去世，葬于巢湖龚家山，未能与顾横波葬于一处。 莫问妾家住哪边，秦淮烟月旧姻缘。 伤心一片南朝柳，犹带啼莺入暮天。 《答客问》顾横波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