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福禄星

老李说事之三十一

屋子里静得很，只听见炉上水壶嘶嘶的响，像是冬的呼吸。

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霜花，是冷的，却开得繁盛，像一夜间绽放的水晶森林。

我呵一口气，霜花便化开小小的一圈，露出外面沉沉的夜色。

这夜，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是深不见底的渊。

一年中，就数今夜最漫长，最幽深，仿佛时光走到此处，也疲乏了，要好好地、沉沉地睡上一大觉似的。

古人说“冬至一阳生”，我原先不大懂。

总以为节气是节节地冷下去的，如何这最寒的时节，反倒有阳气萌动呢？

此刻守着这漫漫长夜，倒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萌动的，原不是天气，是人心底里的一点执拗的暖，一点不肯熄灭的盼望。

便如这炉中的炭，烧到最旺时是轰轰烈烈的，此刻将熄未熄，只剩一层薄薄的、温暾的红，覆在灰白的余烬上。

看着是弱了，但那一点热力，却丝丝缕缕地，不疾不徐地，渗到空气里，渗到人的肌肤里，是一种更持久、更熨帖的暖和。

夜是压得低低的，但这屋里的光，人的心里的光，却偏要在这最沉的底色上，显出自己的存在来。

记忆里，故乡的冬至夜，是要郑重得多的。

晚饭必有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汤是乳白的，上面漂着碧绿的香菜葱末，父亲总会说：“喝了这碗汤，一冬都不冻耳朵。”

那时只觉得是句玩笑，如今在异乡的寒夜里，耳朵冻得生疼，才恍然觉出那句话里，裹着多少笨拙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晚饭后，母亲便在灯下做针线，为我们絮棉鞋。

灯光是昏黄的，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很安稳。

我躺在被窝里，看窗外黝黑的天，听风掠过屋瓦，发出呜呜的、悠长的哨音，心里便觉得，任它外面天寒地冻，我这小小的被窝，母亲身旁的这片光，便是宇宙间最安稳的所在了。

那样的安稳，是能渗到骨头里的，让人觉着，再长的夜，也总会亮起来的。

后来，离家，求学，奔波。人生也仿佛有了四季，也有了自己的“冬至”。

那些失意落寞的辰光，那些仿佛走不出的幽暗隧道，不正如这漫漫长夜么？前路是黑的，身子是冷的，心里是惶惶然的。

但也正是在那样的夜里，一点极微小的暖，便显出钻石般的光来。

是陌生人的一个善意眼神，是朋友深夜一句“你还好么”的问候，甚或是自己心里，那一缕不肯认输的、对明日茫然而固执的相信。

那暖意，不是燎原的火，它微弱，摇曳，却顽强地亮着，告诉你，走下去，走下去，天总是要亮的。

希望这东西，大约不在光芒万丈的白日里，而恰在这漫长寒夜将尽未尽时，那地平线下涌动着的、第一缕看不见的光。

壶里的水，不知何时已沸了，顶得壶盖噗噗地响，喷出一大团白蒙蒙的暖气。

我起身沏了一杯茶。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缓缓地沉下去，汤色渐渐转成一种清澈的、悦目的暖黄。

我捧着这杯茶，重新在炉边坐下。

窗上的霜花，被屋里的暖气烘着，边缘已开始融化，凝成一粒粒极小的水珠，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像夜的泪，又像是光的胚胎。

忽然想起唐人杜甫的诗句来：“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人事是催逼的，岁月是匆忙的，但天地自有其从容的韵律。

冬至是终，亦是始；是收藏，亦是酝酿。

大自然将所有的生机都敛藏到最深的地底，最厚的种皮里，为的是来年更磅礴的绽放。

人生的冬季，那些沉默的、看似停滞的时光，或许也正是生命在默默积蓄力量，涵养精神的时节。

没有这深沉的寒夜，又如何能真切地懂得并渴慕那即将到来的、一寸一寸增长的光明呢？

夜深了。我添了一块炭。

那炭是新添的，带着一股生涩的潮气，在炉火里“毕剥”地轻响一声，随即，那暗红的灰烬里，便挣扎着，重新吐出金红的、活泼泼的焰苗来。

光与热，便又一次弥漫开了。

我静静地望着。窗外，仍是那无边的、包容一切的夜。

但我知道，自这一刻起，太阳已在最遥远的地方，悄悄地、坚定地，踏上了它的旅程。

而我的灯，还亮着；我的茶，还温着；心里的那一点念想，也还安稳地住着。这便很好了。

最长的夜，原是要有最暖的念，才过得去的。

而这长夜一过，往后的日子，便都是向着光明去的了。

策划：老李说事团队

审核：咏璐

编辑：福禄星

出品：老李说事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