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至”（散文）

蓝文柯

冬至在一年之中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

有人说冬至就是“冬天到了”，这显然不合常识，因为冬至前面还有立冬，从那个时候起北方天气已经明显变冷，身在冬至的我们承受冬天之冷其实已经有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

也有人说冬至的“至”有“极”的意思，冬至就是冬天的一个极点。这的确有几分道理。因为冬至这天往往是一年中白昼最短而夜晚最长的一天，从这天以后，日长一线。听老人讲冬至后太阳落山每天晚一点，足够巧手农妇纳鞋底时多纳完一根长线。南朝《荆楚岁时记》中也有记载：“魏晋间宫中以红线量日影，冬至后日影添长一线。”

冬至之后白天是渐渐长了起来，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要说冬至是冬天寒冷的极致，冬至之后春天就要来临，这就未免有点操之过急。因为冬至之后才是“数九”，一年之中最冷的时间才将要来临，这种极寒要经过大约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春打六九头”，直到“六九”时分这春天才算有了一点确切的消息，而北方的春天极为短暂，真正感受春的温暖往往还需要人们捱过很长一段时间。

我想，也许古时的人们难耐冬日漫长的寒冷，所以在冬日的半程特意设置这样一个节气。“冬天才来”的误会让人减少对时光飞逝的忧虑，而“冬天至极”的理解却又让人充满希望，想当然地以为冬天的寒冷已经是强弩之末，温暖的春天的风马上就会扑面而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自有其冷热温凉的变化规律，所以才有春日花红柳绿视觉美丽的极致、夏日瓜果菜蔬味觉新鲜的极致、秋日天高云淡心胸舒爽的极致、冬日天地寥廓万物安静恬淡自然的极致。

黎明时分，晨雾渐歇，清冷的原野上阒然无声，大片的冬小麦饮足了前几日的雪水，慵懒地伏在冬日的土地上休眠。天空灰蒙蒙的，路边白杨树上还有一些阔大枯黄的树叶，在一根根几近裸露的枝条上摇摇欲坠。一轮白日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头来，却也不忍心将远处的村庄从睡梦中唤醒。此时此刻，寂静是天地间唯一的旋律，没有喧嚣，远离嘈杂，一切仿佛回到几百年几千年之前本来的样貌。

时近中午，骑着单车穿行在小城的街巷。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后背上，心胸里升腾起一股热气，让你觉得好像闻到了盛福楼包子刚刚出锅的香气，让你猜想那个脸蛋通红的男孩攥在手里的那串糖葫芦想必是无比香甜。看看那些等在街角路边准备打点短工补贴家用的人们，岁月的沧桑已经模糊了他们的年龄样貌，可是在等待雇主的间隙里，他们聚在一起玩耍打牌下棋时又是那样单纯痴迷。

在这个冬日还算温暖的下午，空阔的董子公园里没有几个人，湖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芦苇难以展现昔日迷人的风采。硕大的董子塑像在冬日的阳光下虽然清冷落寞，却依然倔强地想洞穿古今指问天地。景州塔下游人颇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趁着这响晴的天气从暖暖的室内走出来，感受一下这冬日极寒与自然之暖的交融。佛家普渡众生，众生之乐无外乎家人之伴、出行之乐、游赏之欢，在这座巍峨庄严的古塔之下，人们自能感受一种安然自得之趣。

冬至的夜来得特别早。在这个漫长的夜晚里，有家人团聚，朋友对饮，夫妻夜话，也有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亲人的思念。

我最熟悉的一首冬至诗就是一首思乡思亲的诗，那是唐代白居易的《邯郸冬至夜思家》：“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还记得当年给学生讲这首诗的情景，那时只是强调了诗中“对写法”之妙用，今天再读对这“孤独”竟然又有了新的理解：在一年之中这个最漫长的冬夜，身处邯郸驿中，虽然离家万里，形单影只，可是有家中亲人思念自己，也是一件极为幸运幸福的事情啊。

在这样一个冬至之日，每个人每时每刻都会自己独特的发现。它也许是对历史未来的沉思，也许是对切近遥远的体味，也许是冻土下深埋的根须和温室中含苞的花蕾，是心底的思念和眼中的光芒。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这答案就藏在冬至团聚之夜的每一个热腾腾的饺子和每一句温馨祝福的话语中，也藏在冬去春来后的青青河畔、杨柳梢头。

冬至已至，愿我们每个人能安然自在地在这漫长的夜晚享受这宁静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