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冷暖】 ‍时隔39载的重逢

冯杨

十月的某一天，金风飒爽。我坐在电脑前打字，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一个女孩清亮又带着点忐忑的声音：“叔叔，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我机械地回应，语气里是接营销电话时惯有的淡漠，准备随时挂断。“叔叔，你记不记得，40年前你们家有个保姆，叫顾利华……”“顾利华”三个字像一块石子，投进我记忆的深潭。我愣了愣神。40年前，准确地说是39年前，我们家一个小生命诞生。眼看女儿快满一岁，我们决定找保姆来照顾，前后请过三个保姆。后两个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一个是绍兴的，一个是兰溪的，只有第一个是20来岁的诸暨姑娘。 或许是第一次找保姆，当介绍人带着这个姑娘来我们家时，我打量的格外仔细：圆圆的略微方型的脸庞，个子适中，虽说是农村人，但清清爽爽的样子，透着一股利落劲。介绍人附在我耳边轻声说，她是因为和家人闹矛盾跑出来的，具体缘由没细说，我也没多问，只是看她那双机灵与诚恳的眼睛，便点点头应下了。“顾利华是我妈！”手机里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这些年她总念叨你们，总算找到联系方式了，太开心了！”女孩的开心，透过手机屏都能感受到。而我一瞬间竟觉得自己就像走进了央视《等着我》寻亲栏目之中，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片断，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利华在我们家干活勤快，手脚麻利，最重要的是对我们的女儿真的很好。按理，她是没有育儿经验的，可女儿在她呵护下十分乖巧，招人喜爱。难能可贵的是，她身上有一种天生的质朴和善良，赢得了我们全家的信任、尊重和赞赏。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利华突然向我们辞行，全家人都恋恋不舍地挽留，唯有我知道个中的隐情。我拍拍她肩膀说：“处理好家里的事，想来的话，随时回来啊！”三个月，她已经融入我们家庭，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我们没有雇主的疏离，却有亲人的牵挂。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39年。 三个月的时光，在漫漫人生旅程中，不过只是弹指一挥间。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世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女儿长大了，我们也搬了家。时间把一切都磨灭了，让一切变得模糊。顾利华这个名字也就渐去渐远，最终淡出我们的生活。若不是女孩的这通电话，我或许再也不会想起，那个在我们家，用青春与温暖，照亮过一段岁月的诸暨姑娘。没想到，女孩的来电又勾连出那段短暂而快乐的记忆。 迎旦，利华的小女儿。她揭开了当年利华离家出走的谜底——原来父母答应了村里一户人家的亲事，而利华却看不上那个男人，便选择逃婚。于是，村口浦阳江上一艘小客轮载着她，辗转来到杭州，又来到了我家。三个月的离家出走，是她对命运的抗争。后来，她争取到了自己的幸福，两年后嫁给了心仪的男人。成家的时候，夫家正陷入最困窘的境地，丈夫举债为公公治病，因而一贫如洗。可利华非但没有嫌弃他，而是每天起早贪黑到市场卖渔货，用自己的勤奋和辛劳帮衬着这个家。夫妻同心，慢慢还清了债务，慢慢拉扯大两个有出息的女儿，日子也慢慢红火起来。 两天前，迎旦和她先生开车拉着我，来到利华和她老公在诸暨店口大顾家村的家。利华的家，是一幢气派的三层小楼，独门独院。前院停了三辆机动三轮车，边上堆着渔网渔具。利华的老公是诸暨小有名气的捕鱼佬。“珍珠之乡”诸暨遍布水塘，水面养蚌，水里养鱼。每当珠蚌收获之时，塘主便要找人来“判塘”，双方谈拢价格后，将水里的鱼获一骨脑卖给捕鱼佬，是亏是赚凭本事。利华老公就是“判塘”的高手，识水察波，次次都有收获。所以他们家的餐桌上一年四季都不缺少新鲜的鱼。 一桌丰盛的菜肴，伴着茅台酒的酱香和对往事的回忆，让这一晚陶陶然又熏熏然。看着利华一家生活富足，我很欣然。同时，我也在想，她在窘迫时候并没有来找我，却在过上好日子的时候，愿意和我们一起分享她的苦尽甘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时隔39年，那些曾经的温暖，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终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回到我们的生命里。 写于2025年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