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先生的私塾

老梅——游荡的鱼

<p class="ql-block">感恩节里,与人闲聊起我幼年的启蒙恩师包先生,尘封多年的记忆被掀起,竟至长夜难眠。</p><p class="ql-block">仿佛心中一直生长着一棵老树,平日静默无声,一旦风起云涌,便纷纷扬扬,落下满怀的思念与感激。</p><p class="ql-block"><b>一、民族工业区里的私塾</b></p><p class="ql-block">幼年时,私塾设在我家后院,临街的长生街三号。坐西朝东,两间屋子,一门一窗。门楣上方竖挂着一块木匾,正楷端庄,书写着“敬修书社”。窗外是一方小小花苑,花木掩映之间,学童朗朗的读书声,从窗内溢出。</p><p class="ql-block">每天清晨,来自四面八方的孩子,各自携带书本与笔墨纸砚,早早聚在书社门外等候。先生一开门,领头的孩子便高声喊起:“上书啦——!”众人随即排队,鱼贯而入。</p><p class="ql-block">门内右侧、窗前摆着一张八仙桌,先生端坐其后。桌后是一条小几,几后墙上悬挂着一幅孔子画像。旁边是一铺火炕,既是先生的卧榻。炕侧以木板隔开,便是学童们的课室。室内两排长桌长凳,坐着十几位年龄不一的孩子,各自高声诵读着课业:《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p><p class="ql-block">练习毛笔字或背书时,被抽查的学童需站到先生桌前背诵。背不出,或讲不通义理,便要打手心。先生桌上放着三把戒尺,大小不一,皆由硬木制成,擦得锃亮。</p><p class="ql-block"><b>二、包先生其人</b></p><p class="ql-block">私塾先生姓包,名文彤,山东莱阳人。中等身材,略显瘦削,常穿中式短打:短衫、宽裤腿,裤脚扎紧,脚穿尖口布底鞋,蓄着胡须,不苟言笑。</p><p class="ql-block">大姐说,包先生年轻时曾参加清末最后一次科举乡试,落榜之后,国运飘摇,科举废除,重返考场的路就此断绝,人生被迫转向。我娘说,包先生曾在张作霖旗下谋过文职;大姐又说,他也曾随骆驼商队行走,打理商务。</p><p class="ql-block">无论哪一段经历,读书人在其中都显得格外特殊,不可或缺。</p><p class="ql-block">三十年代中期,年过五十的包先生原计划返回山东安度晚年,经东北转往大连。登船之前,他先来到住在我家后院长生街一号、开包子铺的堂兄弟家中。也正是在那里,他结识了作为这一带房主的我爹。两位山东人一见如故。</p><p class="ql-block">我爹力劝包先生留下,在此开设私塾,为方圆十里的工业区华人孩子,辟一处启蒙受教之所。我爹无偿提供临街的长生街三号两间房及桌椅,并负责先生的饭食;邻里们出木料,打造长凳与条桌。就这样,“敬修书社”悄然成立。</p><p class="ql-block"><b>三、时代与地界</b></p><p class="ql-block">包先生的书社,处在一个特殊的时代与地界。</p><p class="ql-block">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后,战败的俄国将旅顺和大连的租借权转让给日本,大连自此沦为殖民地,被纳入“关东州”,由日本直接统治。</p><p class="ql-block">沙河口区,是二十年代日本当局规划的重工业区,以南满铁道和大连港为核心,成为其控制东北的重要基地和枢纽。殖民地内日资企业迅速扩张,一方面吸引了大量日本人涌入,另一方面,也为华人提供了生存与创业的空间。于是,规模宏大的“闯关东”浪潮出现,其中绝大多数来自山东。</p><p class="ql-block">这些勤劳的山东人,在日本人和地位较高的“关东州人”的夹缝中扎根生存,辗转谋生,逐渐融入民族工业的洪流之中。然而,背井离乡后的落地生根,也带来了一个现实而尖锐的问题——子女教育。</p><p class="ql-block"><b>四、三十年代的教育困境</b></p><p class="ql-block">日俄战争结束当年,日本便派出第一批小学教师来到大连,陆续建立日本人的学校和中国人的公学堂。中国人的公学堂以日语和所谓“德育”为必修课,意在推行“同化教育”。</p><p class="ql-block">资料显示,至三十年代,日本儿童的就学率高达九成以上,而华裔儿童在中国人公学堂中的就学率却极低。更为不利的是,这些公学堂多设在商业集中的西岗区,重工业区的沙河口极少。华人学童若要入学,不仅路途遥远,学费亦高昂,令许多家庭望而却步。平民家的孩子,大多只有赶海、捡煤核为日常活动,读书成了奢望。</p><p class="ql-block">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包先生的私塾,为来自孔孟之乡的山东人子弟,点燃了一盏微弱却珍贵的基础教育之灯。</p><p class="ql-block"><b>五、两位老友</b></p><p class="ql-block">包先生在我家后院开始了近二十年的私塾生涯,也开始了与我爹十年的友情。</p><p class="ql-block">我爹于1906年乘舢板小船来到大连,赤手空拳,创下独资产业。1926年置下沙河口区长生街五号地皮,建起几十间平房和厂房,后院鞍山路上的十几间无偿住着一些山东乡亲,各自以小生意谋生。</p><p class="ql-block">包先生来到之后亲眼见证了父亲事业的稳步发展:从破烂庄、棉花庄到剪板事业的转型;购入日本大剪板机到工厂运转;也参加了父亲为我大哥出世而办的大宴,以及看着楼房建起。</p><p class="ql-block">我娘说,我爹闲暇时,常邀先生来家喝茶聊天。在楼上南屋的客室里,两人长谈的主题,往往是他们共同敬仰的齐鲁文化。那是先生的学养,也是我爹的人生实践。正是这些精神内核,使两位老友彼此欣赏,相知相惜。</p><p class="ql-block">然而,十年之后,动荡的时局打断了一切。1946年初,我爹弃世而去。再后来,先生眼看着老友毕生的建树,如何一点点消失于时代的波涌之中。</p><p class="ql-block">我无法得知,饱读诗书的先生,面对这些失序的变动,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痛心与无奈。我只知道,他对我极好,极其疼爱。</p><p class="ql-block"><b>六、先生与我</b></p><p class="ql-block">先生常说:“我与春梅同岁。”</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明白,我们同生于甲申年,先生1884年,我1944年,相差一个甲子。</p><p class="ql-block">我以“隽”字为名,是先生所起。出生之时,略通《周易》的我爹看了八字,说“这个孩子不该来”,请先生起名,希望求得平衡。天命难违,后来家中确实发生了许多事情。</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哥哥姐姐们皆启蒙受教于先生。我小时,家中除了《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千字文》《中庸》《大学》等古书,皆是他们在私塾的课本。</p><p class="ql-block">我爹去世后,三位哥哥虽进入解放后的正规学校,却每日放学必到先生处。先生教学严厉,三人常被打手板,尤以淘气的三哥为甚。</p><p class="ql-block">我很小很小便跟着哥哥姐姐去读书。先生特意安排我坐在他的炕上,以炕桌作课桌。我太小了,小得坐在炕上仍看不见桌上的书本,姐姐们便为我缝了一个小半尺厚的棉座垫。</p><p class="ql-block">稍大后学写字,我移到八仙桌旁。先生手把手教我磨砚、执笔,教我写父亲工厂的字号,讲笔画的轻重、字架的疏密,怎样“包”,怎样“让”,怎样在变化中求均衡。有时,先生拉着我的手捋着他的胡须,低声问话,目光慈和而深沉。那里面,或许藏着我尚不能看懂的,对我爹的思念。</p><p class="ql-block"><b>七、别离与余荫</b></p><p class="ql-block">我爹去世七年后,“五反运动”结束。我爹在大连留下的产业于1953年底全部归公。后院原本不收租的住户,1954年起改向房产局交租。包先生无力承担,私塾关闭,返回山东农村。同年病故,享年七十岁。</p><p class="ql-block">幸而,天意似乎并未忘记护佑劫后余生的后人。</p><p class="ql-block">我爹的儿子们在谷底坚持前行;</p><p class="ql-block">我爹的长孙们,在计算机与金融领域各有所成;</p><p class="ql-block">我爹那出生于美国的曾外孙,今年收到的加州理工的录取信中,被嘱咐继续书写他始于八岁的“科学家日记”。</p><p class="ql-block">我想,我爹和包先生,当是可以欣慰的。</p><p class="ql-block">2016年4月25日 初稿</p><p class="ql-block">2025年12月20日夜 完稿</p> <p class="ql-block">我爹摄于1929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