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吃饺子》

张振玉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厨房里的饺子正下锅,白生生的元宝在沸水里沉了又浮。冰花在玻璃上悄悄蔓延,将外头的路灯晕成毛茸茸几团黄光。这光景,忽然就把人拽回去了——不是童年,还要早些,是檐下挂冰棱、嘴里呵白烟的六七十年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那时的冬天,冷是能钻进骨缝里的,那种冷是能咬人的。北风刮得日子又薄又脆,家家门缝窗沿都塞着草秸,墙壁糊满泛黄的报纸。可冬至这天总不太一样,空气里隐隐约约飘着些什么,像是有什么极珍贵的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孩子们鼻子尖,早早嗅到了——那是掺着期待、欢喜和一点点心慌的甜腥气。是肉味吗?不全是。更像是“说不定能沾到荤腥”的气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大雪前后,各家就把养了两年的猪宰了。那时候养猪,人是舍不得喂粮食的——每月一人就三十斤粗粮,糊口尚且艰难,哪有余粮喂畜?猪的主食是谷糠、高粱糠、晒干的地瓜秧,有时掺些杨柳叶子。猪也长得慢,辛辛苦苦喂上两年,统共也就百来斤肉。母亲得把这百来斤肉算计着吃一整年:肥的熬成雪白脂油,盛进粗陶罐里;瘦的切成红豆大小的丁,拿盐细细腌透了,挂在北窗下风干。直到冬至前夜,才取下那么一小把肉丁,温水里泡软了,在案板上剁成茸。咚、咚、咚,刀落得沉实缓慢,像要把那些寡淡日子里攒下的念想,都剁进馅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白菜是从地窖取出来的,最外头的叶子冻得透明,剥掉两层,里头的菜心还带着地气的潮润。孩子们的任务是剥蒜。蒜瓣冻得硬邦邦,得捂在手心里暖一会儿才剥得动。蒜皮粘在指尖上,那股子辛辣气能留到第二天。可没人计较,个个竖着耳朵听厨房里的动静——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碌碌声,面皮甩开时那“噗”的轻响,还有母亲唠叨:“来年的猪能喂点粮食就好了,冬至吃饺子也能多放上一点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饺子总是在天将黑未黑时下锅。白汽“轰”地腾起来,霎时糊满半面墙。待雾气散开些,便看见一只只鼓胀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像一群白鹅,浮在暮色渐浓的池塘。添三遍凉水,老人说这样饺子才有魂。其实谁不明白呢?不过是让那有限的肉馅,能在锅里多捂一会儿,多吸一口汤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吃饺子是不能出声的。大人说,一说话,福气就跑了。于是满屋子只有筷子轻碰碗沿的叮叮声,和被烫着也不舍得吐气的吸气声。一个饺子要在嘴里含上好一会儿——先用门齿轻轻咬破皮,吮掉里头滚烫鲜甜的汁,再用臼齿慢慢地、细细地磨。碎肉末混着白菜的纤维,偶尔嚼到一粒没剁碎的肉丁,心里便像得了宝似的。最后一口总要就着蒜,辣得眼眶发潮,却偏要作出痛快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吃过饺子,孩子们的脸红扑扑的。煤油灯把影子投在旧报纸糊的墙上,晃着,晃着。母亲收拾碗筷,父亲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光里袅袅上升,像极了下锅时腾起的那股白汽。窗外,夜色正一寸一寸冻成青黑的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如今,厨房里的饺子熟了。我用漏勺捞起,盛进景德镇的白瓷盘里,一个个饱满光亮,俨然工艺品。蘸料是香油、醋、生抽、蚝油调的,还洒了芝麻。咬一口,虾仁弹牙,韭菜鲜嫩,滋味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缺了些什么——许是少了那双要捂热才能剥蒜的手,少了煤油灯下晃悠的影子,少了需要屏住呼吸、在舌尖含很久很久的,那种烫嘴的、珍贵的盼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窗上的冰花又蔓延了些,街灯的光被割得更碎。我想起那些在冬至暮色里慢慢咀嚼的嘴,那些被热气熏得发亮的眼睛,还有那些从未说出口、却比饺子的热气更暖的东西。它们不曾消失,只是像冬储的白菜,一层一层裹在记忆最深的地方,等到某个滴水成冰的黄昏,忽然苏醒,淌出全部的汁水与清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冬至必吃饺子# 锅里的汤还在微微翻动,浮起最后两三点油星。我夹起一个饺子,学着记忆里的样子,轻轻地、完整地,送进了口中。</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