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记（4）苏纶情怀

虫奶奶

从我记事起，苏纶纱厂这四个字就不绝于耳。因为不仅外公在苏纶工作，那里还曾经是外婆的家。从外公外婆到姨们都会说起苏纶纱厂，还有那个外婆口中的八十间。

苏纶纱厂位于苏州城南。著名作家陆文夫曾经说过：“苏州人熟悉苏纶纱厂，就像熟悉虎丘山和北寺塔一样……苏纶厂的节日也是苏州人的节日。”可见苏纶厂在苏州的名气之响。

苏纶的历史可追溯到19世纪末。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后，清政府为了抢占市场令各省兴办纺织企业。张之洞与江苏巡抚赵舒翘奏请光绪皇帝，要求在苏州开办丝、纱两厂，并选中在家丁忧的苏州状元陆润庠负责筹建。陆润庠以“经纶”之意命名工厂，经纶丝厂、苏纶纱厂就此诞生。1897年7月，苏纶纱厂开工生产，成为中国第一批投产的纺纱企业之一。同时也是苏州最早的民族工业企业。

苏纶厂组建之初，因商股未招足、建厂费用超支等问题，经营陷入困境。陆润庠将厂出租后重返仕途，苏纶厂几经转手，时关时停。

这张取自于网络的照片文字不清楚，不能确定是否是最初的苏纶纱厂。

1927年，裕隆集团严裕棠买下苏纶纱厂，组光裕公司推行棉铁联营，使苏纶厂得到发展。此时改厂名为苏纶纺织厂，这张网络照片应该是这一时期的，而且是1937年前的。因1937年，日军侵华，苏纶厂遭炸弹袭击，厂房倒坍，机器毁坏，后被日军侵占，成为兵营和养马场。

1954年，苏纶厂实行公私合营，成为苏州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市属企业。20世纪80年代是苏纶厂的鼎盛时期，职工人数近万，厂内设施齐全，成为苏州的创利大户。看这张照片上的厂景，应该是54年公私合营后。

20世纪90年代，受市场经济冲击，苏纶厂逐渐难以适应社会发展，1997年被迫停产，2003年关闭停业，2005年正式破产。2009年，苏纶厂开始进行商业化改造，更名为苏纶场，整体保留了8处文物保护建筑，成为风情商业街。

我的外公1930年毕业于南通大学纺织科，1935年左右进入苏纶。这时苏纶严裕堂之子严庆祺为厂长，我爷爷任厂务主任（司厂长职），外公任织部主任。1937年11月厂房遭日军炸弹袭击，当时我外公正在车间，幸未受伤。苏纶被日军占领，外公携家眷返回老家--靖江。1945年抗战胜利，同年11月严庆褀及我爷爷、外公回苏返厂，此时的苏纶完全瘫痪，只有三四名“接收大员”驻厂。回厂后众人复职，开始着力恢复生产。（以上来源于外公生前文字记录）之后一直到60年代退休外公一直服务于苏纶。

此次回苏听表弟说苏纶场有展览，他去看过，里面有我外公还有我爷爷的介绍，于是我们姐妹就前去一探究竟。毕竟而今爷爷，外公都不在世了，有许多的事我还没弄清楚呢。

交通很方便有地铁直达，那时候苏州城不大，位于人民桥那边的苏纶给我的感觉很远，记得人民路上起于火车站的1路公共汽车的终点就是人民桥，外公总是乘坐1路公共汽车去上班，他有一张公交月票，让儿时的我感觉有点儿新奇。

乘了地铁乘电梯，我们来到现在称为“苏纶场”的苏纶纱厂旧址。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我们的目的很明确，看一看当年祖辈工作的地方，参观一下展览，找一下外婆居住过的八十间，还有那个爷爷住过的小洋房。

立于2009年的苏州市文物保护石碑。我没看到此碑，照片来自网络。

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常听外婆提到苏纶厂的八十间，说起她们住在那里的种种往事。我晓得好几个姨包括我妈也都曾那里生活过。所以此次到苏纶旧址寻找八十间是我们首要任务。看到照片上的房子，上面有第一宿舍与1951年字样。它是不是就是当年的八十间呢？八十间这一俗称是不是源自宿舍一共有八十间呢？我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但不知为什么却一直没有向外婆求证过。

在这张照片截图上，第一宿舍字迹清昕，前面还有被铲去的两个字，应该就是“苏纶”了，应该铲除于那个疯狂的年代。在网络上可以看到不少文章说这里原是女工宿舍。为此我特地打电话给我健在的小姨寻求答案。小姨说当年外婆带着她们兄弟姐妹从老家靖江到苏州时，确实家就安在苏纶，先是住在三十间，后来搬到了八十间，但这两个名称是不是因为宿舍的间数而起，小姨并不清楚。小姨说确实也有单身职工居住。我上网查询又问了AI，总算有了些头绪，三十间与八十间应该是宿舍的排数与位置。人们常以 “第 30 间”“一排十间、三排” 等计数描述宿舍位置，久而久之形成 “三十间”“八十间” 这类俗称。可惜老人都已故去，无法证实了。

为了保存苏纶纱厂这一有着120多年历史的，苏州最早的民族工业遗址，苏州市在改造时特意保留了十座老建筑，并且对它们进行了整栋平移。如此说来它们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这些楼是旧建筑还是新建筑的？没打听清楚。

这座雕塑前没有说明，网上有人说是七八十年代为纪念苏纶厂某次比赛获奖而立，经查证它实际建于2009 年改造时，雕塑展现的是苏纶纱厂 “神鹰牌” 棉布商标，是为纪念苏纶厂的 “神鹰” 品牌而建。

接下来我们寻找爷爷曾经居住过的“小洋房”，找到两栋现在标注为别墅的二层小楼，经对比我感觉这一座应该是早年的“小洋房”。这栋建筑是严裕棠老板的个人住所，后来接任的严庆祺（严裕棠之子）应该也住在这里。1948年底严庆祺离开大陆去了香港，苏伦厂交由我爷爷管理，直至1954年公私合营。这五年听说我爷爷就住在“小洋房”。我出生后最初是在爷爷家，那么这也应该是我婴幼儿期的“故居”了？可惜那时的我太小了，完全没有记忆。我健在的小姨证实了这一情况，她说当年外婆家在八十间，我爷爷家住在小洋房，跟八十间隔着一条马路，根据时间轴推算我爷爷家搬出小洋房应该是公私合营后，大约在1955-1956年间。

推断前面照片是“小洋房“依据的是这张照片。照片摄于哪一年，是谁拍的，我不知道。甚至连这张照片是谁给我的都忘记了。只记得当时他说这是你爷爷住过的小洋房，现在还在。分析此照片摄于苏纶破产改建期间。楼前为什么有这么一片水？不得而知。

这张照片来源于网络，对比应该是平移前的。现在平移过的房子阳台栏杆不是石头的，改玻璃的了。网上有文章说“小洋房曾经是苏纶厂孕妇休息与母婴哺乳室”。这一点肯定也没错，那应该是公私合营后苏纶厂成为国企之后的事了。但在公私合营前苏纶纱厂就办有工人俱乐部、医务室、小学，我两个姨就是苏纶小学毕业的，我的大姨还在那儿当过几年教师。

约1955-1956年间我爷爷与外公都搬出了苏纶厂，分别住在城中心与城北，两家相隔仅一公里多。我外公1935年左右进厂，爷爷要早，据说是从练习生干起的。到了解放初我爷爷任厂长，我外公任副厂长（技术厂长）兼任总工程师，两亲家一个行政管理，一个技术管理。他们都把毕生贡献给了苏纶。这也是我们姐妹去那里寻祖辈踪迹的缘由。我们在里面转来转去始终找不到表弟说的展览，问了不少人均回答不知，最后问到一位老者，回答说是撤消了。好遗憾！

外公在自述中对他在苏纶工作阶段有比较多的述说，他说1954年他与我爷爷两人具名打报告给政府请求公司合营，经政府批准委派陈晖任公方厂长，我爷爷任第一副厂长，外公任第二副厂长，至此公私合营完成。

这样的任职一直到我外公60年代退休为止，而我爷爷则一直任职到文乱。公私合营后后我爷爷除了任苏纶第一副厂长外，还在1956起任苏州市纺织工业局局长，文乱时期的遭遇可想而知。被打倒挨批斗、下车间三班倒，工资停发只发生活费，生活窘迫，就连下夜班后想吃碗阳春面都需向子女求助。更无法忍受的是逼他承认是所谓的反动组织“太湖地下救国军“司令。退休在家身患癌症的外公也被“请”回苏纶进学习班，逼他承认是副司令。那子虚乌有的“太湖地下救国军”完全是某个人为立功杜撰出来的。杜撰者因揭发有功，提前平反补发工资，激动之下在公共汽车上突发脑溢血而亡。文乱结束，冤案才得以平反。

始建于1895年年苏纶，从初建时的2000人到鼎盛期的上万人，不同时期曾有过苏纶纱厂、苏纶纺织厂、苏州市人民纺织厂等不同的厂名，但人们总是习惯地称呼它为苏纶纱厂。苏纶承载了一代人的心血，苏纶见证了民族工业的兴衰过程，苏纶永远留在了苏州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