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游记（5-2）：罗德岛和医院骑士团

丹

引子

罗德岛曾是中世纪最著名的医院骑士团对抗奥特曼的前沿和总部。这里虽然经过岁月的洗礼，许多建筑由于战争和其它原因，原来的建筑不存在了，但是，却有当时留下的大量建筑和文物古迹。特别是古城中的骑士街，是世界上保存最为完好的中世纪街道，到这里参观的人群络绎不绝。

去过罗徳岛后，十字军东征、骑士团这些好听，却只在电影中有模糊印象的名词终于变得立体起来。通过参观学习，查找资料，重温“天国王朝”等电影，终于在脑海中建立起了那段历史的大致线索，理解了罗德岛在西方文明中的独特地位。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正是我们人生最重要的功课呢。

十字军东征简史

说到骑士团，就不得不了解一下十字军东征的历史，它是一场长达二百年的基督教与伊期兰教间的战争。战争结果以伊斯兰占领中东，但允许多种宗教并存，允许信徒到圣地和平朝圣为结果。

11世纪前后，耶路撒冷是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的共同圣地。世纪初，东正教拜占庭的势力控制了耶路撒冷。但拜占庭帝国受突厥人压迫，威胁日益增长，于是向以天主教为主的西欧求援。当时西欧人口增长、封建骑士缺乏土地，同时教廷希望借战争统一并强化权威。1095年，教皇乌尔班二世 在克莱芒会议号召“收复圣地”，十字军运动就此开始。

主要十字军东征发生于1096到1291年间，进行过若干次。主要东征及结果如下：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1096–1099）是唯一成功的一次，欧洲贵族与骑士东进，于1099年攻占耶路撒，建立了四个十字军国家。

第二次十字军东征（1147–1149）以失败告终，起因是由于十字军国家之一“埃德萨”被穆斯林收复。这次东征，虽然法国国王，德国皇帝亲征，却依然失败，十字军声望受挫。

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89–1192）的名气最大，起因是耶路撒冷被穆斯林名将萨拉丁收复。参战者包括了英王理查一世，法王腓力二世，其结果是十字军未能夺回耶路撒冷，但基督徒可和平朝圣。这次东征双方骑士精神并存，成为文学与影视常用题材。

第四次十字军东征（1202–1204）却彻底变质。骑士们这次没有到达与伊斯兰教冲突的前沿，而是改道洗劫了发起十字东征的东正教首府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国严重衰落，从此一蹶不振。

13世纪十字军后期多次远征都以失败告终，中东和巴尔干半岛的大部分地区被伊斯兰教控制。1453年，从638年占领耶路撤冷开始，等待这个时机七、八百年的伊斯兰世界的代表奥特曼帝国，在乌尔班炮技术的加持下，终于攻下君士坦丁。在整个欧洲史上来说，这次事件标志了中世纪的结束，新时代的开始。但同时人文主义、文艺复兴早己经在意大利，特别是在佛罗伦萨盟动了，比如文艺复兴的标志建筑佛罗伦萨圆顶，于1419年建成。

十字军东征时期，虽然代表西方“正统”文明的欧洲基督教失去了对中东的控制，但由于战争的影响，推动了贸易、航海、金融发展，为现代经济的形成和发展垫定了基础。教会权威先升后衰，渡过了由教会主导的中世纪“黑暗”时代，从而促进了思想、文化艺术的发展，与全球范围的知识交流，古典先哲的著作，从君士坦丁回流欧洲，塑造了欧洲的未来。

但对中东，由于长期战争创伤，加深了宗教对立，经济受到极大损失，即使到了现代，依然是许多冲突的导火索，是现代政治记忆中的痛点。

骑士团

景点附近有许多穿着甲胄的人可以与游客们合影。活泼的，什么都想试试的格蕾丝花了2欧，于是我们留下了与这位“骑士”一起在罗徳岛城墙下的合影。谢谢闺蜜，现在看起来还是十分有纪念意思的。

回过头来讲十字军。它的参予者来源不一，有骑士团，有世俗的贵族和骑士，受教会管辖的军事力量，及由农民，流浪者，城市平民组织的平民十字军。其中骑士团的军事力量最强，是十字军的中坚力量。

骑士团由修道士组织，他们既不是普通封建骑士，也不同于传统修会修道士，而是武艺高强，纪律严明，有宗教信仰的职业军人。骑士困是跨国组织，不隶属任何国家，有其独立的组织及其运作方式。

当时最著名的骑士团有：

• 圣殿骑士团：通过运营银行维持、军事力量最强。但由于太过强大，为王权所嫉恨。十字军东征后，被欠了他们一大笔钱却因为与英国打仗几乎破产的法国国王清洗，解散。骑士团的大团长被以莫须有的异端罪烧死巴黎。“达·芬奇密码”讲了有关他们的故事。

• 条顿骑士团：向东欧发展扩张，逐渐演化成普鲁士帝国，现在也不复存在。

• 医院骑士团（又称圣约翰或马耳他骑士团）：是其中最英勇又最幸运，存在到现代的骑士团。他们靠开医院，为受伤的骑士及平民提供人道援助为主，辅以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武装骑士。圣殿骑士团被解散后，其所积累的财富被医院骑士团继承。

在十字军东征大势已去后，医院骑士团撤离到罗徳岛安营扎寨，在岛上修建了极为坚固的防御线，并以这里为基地，利用这个岛的独特地理位置，不断打击奥特曼帝国行驶在爱琴海上的商船。后被奥特曼帝国以大军在罗德岛多次围攻。经英勇顽强的抵抗后，安全撤离。之后的七年，骑士们四处流浪，无家可归，直到罗马皇帝将马尔他赐予他们。

他们在马尔他建立了总部和更强的防卫。奥特曼帝国虽然大兵压境，多次想消灭他们，也没能成功。最著名的是1565年，苏莱曼大帝调动200艘军舰，5万士兵围攻马尔他。大团长让·德·拉·瓦莱特（Jean de Valette）带领500-600骑士及几千守军血战坚守马尔他，几乎全军覆没，但最终等到了西西里援军。苏莱曼大军溃败撤军。这次战争打破了奥斯曼帝国战无不胜的神话，扭转了世界格局。这是医院骑士团历史上最光辉的时刻。希望下次专门去马尔他，了解骑士们的专奇。

1789年拿破仑占领了马尔他，骑士团失去其长期的领地和军事主权，原本的“马耳他骑士团国”结束。1814 年的巴黎条约将马耳他正式交给英国，从此骑士团再无领土。

尽管如此，这个传奇式的骑士团依然存在，演变成了主权军事圣约翰医院骑士团，通常称为“马耳他骑士团”（Sovereign Military Order of Malta, SMOM）。它是一个主权主体（具外交关系、护照等权利），但不直接统治实地领土。总部机关设在罗马。骑士团的历史故事、文物也在世界各地展出，除了马尔他及罗德岛的博物馆而外，伦敦的“Museum of the Order of St John”，及法国的“Musée Réattu”，都记载着他们的历史及传说，非常值得一看。

而我们今天参观的罗德岛正是医院骑士团与奥斯曼帝国顽强对拉的地方。

罗德岛古城

医院骑士团自1309年占领罗德岛后，将其建设成地中海最坚固的要塞之一。骑士团控制东地中海航道，经常袭击穆斯林船只，成为奥斯曼的“眼中钉，肉中刺”，奥斯曼帝国曾以举国之力，多次围攻罗德岛。

罗德岛从海边开始，就建有十分坚固的城堡。内城更是这样修建了十分坚固的多层围墙。外面一层建有若干门洞，供人们进出。打仗时将大门关上，外面的人很难攻入。即使攻入了外层，通向内层墙的也只有窄窄的通道。内墙与外墙之间有几米高的壕沟。这样的城堡易守难攻，难怪当时医院骑士团能够以少胜多，坚守在这里。

在这里，最著名的围城之战有两次。

一次是1480年罗德岛包围战，以奥斯曼失败告终。

当时的进攻方由1453年征服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率领。而防守方是由大团长皮埃尔·多比松（ Pierre d’Aubusson）带领的医院骑士团。当时奥斯曼军约 7–10万人，骑士团及守军仅 数千人。奥斯曼发动猛烈炮击与多次强攻，重点进攻圣尼古拉斯堡和城墙薄弱处。但骑士团凭借星形要塞与多层防御，骑士重装反击。城内由不同的“语言团”（法、德、西、意等）分区防守——这些语言团是由来从不同国家，说不同语言的骑士组成的。他们在城中居住在不同的区域，协同守城。

这次围城的结果骑士团大胜，奥斯曼伤亡惨重，被迫撤军，大团长多比松身负重伤，被尊为基督教英雄。罗德岛声望达到巅峰，成为基督教世界被人仰望的的灯塔和明星，为君士坦丁堡在1453年被伊斯兰堡攻陷之后的基督教世界带来了重新振奋的转机。

最后一次是1522年罗德岛包围战，以奥斯曼胜利告终。

进攻方是由苏丹苏莱曼一世大帝率领的奥斯曼帝国。防守方是由大团长菲利普·德·利勒-阿当领导的医院骑士团，约600-800人，其它守城人员，包括平民，共约5000–6000人。此时奥斯曼帝国的经济、战争能力达到巅峰。苏莱曼决心彻底清除骑士团在东地中海的据点。奥斯曼军 倾举国之力，动用10–20万人，数百门火炮，持续围城约6个月。他们汲取了以前围城不果的教训，采用了大规模火炮持续轰击，地道爆破的方法，使城墙多处被毁。守军伤亡惨重，粮水耗尽。各国坚守的旅馆也被逐个攻破。尽管如此，直到最后，苏莱曼还是无法攻入大团长所在的总部。后来双方谈判，苏莱曼允许骑士团，带走武器、圣物，有序撤出罗德岛。1523年，骑士们在众目睽睽下，从容撤离到了马尔他，开始了一个新的篇章。

大家可以脑补一下几十万人挤在这些城墙之间，炮火不断轰炸，兵器尖锐的碰撞声，撕喊声，及壕沟被死去士兵填满，血流成河的景象，而不是现在风清云淡，小草在墙头无脑也摇曳的景象。

建议大家看看“天国王朝”，那是1187年沙拉丁攻占耶路撤冷的故事，可能帮助我们想象当时的情形。

骑士街

骑士街是罗德岛最独特精华之处，旅游的人们从世界各地携老扶幼，来到这条充满传奇的街道。

罗德岛骑士街（希腊语常称 Οδός των Ιπποτών，英语 Street of the Knights）是希腊罗德岛中世纪城中最具象征性的街道，也是欧洲保存最完整的中世纪骑士街之一。它是由医院骑士团（圣约翰骑士团）于14—15 世纪建造的，它连接了骑士团医院（今考古博物馆）和骑士团团长宫（Grand Master’s Palace），这条街是骑士团在罗德岛统治时期（1309–1522）的政治、军事与仪式中轴。

这条街道上布满了“旅馆式”骑士驻地（Langue Inns），这些旅馆以“语区”（Langue）划分，每一栋建筑代表一个讲同种语言的欧洲地区，如：

• 法兰西骑士馆

• 普罗旺斯骑士馆

• 奥弗涅骑士馆

• 意大利骑士馆

• 阿拉贡 / 西班牙骑士馆

• 英格兰骑士馆（后期）

这些建筑既是军事驻防所，行政机构，也是骑士生活与集会空间。

这些旅馆是哥特式军堡风格，包括石灰岩砌筑、厚重墙体，外面是拱门，墙上有箭孔，门口有骑士的家族纹章，整体风格冷峻、垂直、纪律化，完全服务于防御与等级秩序。战争时期，骑士团的精英骑士从这里集结，直奔城墙与港口防线。

骑士街的命运也正像罗德岛，在历史的长河中经过了无数变迁。1522 年苏莱曼大帝攻陷罗德岛后，骑士团撤离；奥斯曼时期：街区基本保留，仅作行政与民居使用；意大利统治时期（1912–1943）对骑士街与团长宫进行“复原式修复”，带有一定 20 世纪“理想化中世纪”色彩，这也是我们现代所看到的骑士街。与其它旅游景点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现代商铺、没有电线，广告，石板路、城墙、骑士纹章都被完整保留着。因为这里被称为“欧洲最像 15 世纪的一条街”，是一条把中世纪十字军秩序、欧洲骑士精神与地中海防御文明凝固成石头的街道。

大团长官坻

罗德岛大团长官邸（Palace of the Grand Master of the Knights of Rhodes，希腊语：Παλάτι του Μεγάλου Μαγίστρου）本身就是一部“石头写成的史书”，这里既是医院骑士团的最高权力中心，又是一座真正能打仗的要塞宫殿。这里是军事司令部，行政与司法中枢，也是大团长的居所与象征性宫廷。下面是官邸入口，墙非常厚重，窗户小，没有什么装饰，因为这里是骑士团的中枢。

进去之后豁然开朗，中间的庭院是典型的拜占𨑳风格，有罗马式的拱门，门廊及立柱。

坚固而又简朴的内部。

这里有许多拜占庭风格的拼图（Mosaic)艺术品，

雕塑

哥特式的饭厅或者会议厅。

各大团长都留下了自己的族徽。下图这枚，右边是百合花，应该是一位法国大团长的徽章。

议事厅。

这里地势高，楼上的窗口可以看到远处的爱琴海，和城中一大片别的房子。当有敌人从海上来犯时，可以很早就发现。

另一间小会议室。

艺术品己经带有文艺复兴的风格。

大团长官坻在被占领后，被用作兵营及火药库。后来一次雷雨，闪电引起了火药库爆炸，将原来的建筑夷为平地。现在的建筑和内饰是意大利占领期于1930年大规模修复重建的。

医院

这个医院于约 1440–1489 年由医院骑士团，它是中世纪最先进、规模最大的慈善与医疗机构之一，现为 罗德岛考古博物馆。

医院骑士团最初并非军事组织，而是照顾朝圣者与病患的宗教慈善团体。当骑士团于 1309 年占领罗德岛 后，他们将这里打造为东地中海的重要防御要塞及朝圣者、商人和伤病者的重要中转站，因此，大型医院成为骑士团在罗德岛最核心的公共设施之一。

这座医院体现了中世纪医学 + 修道院纪律 + 军事秩序的结合，它是两层哥特式建筑，中央为宽阔的拱廊式庭院，病房为长条形大厅，高窗、通风良好。医患分区清晰，便于管理和防疫，并附设了，药房，医生与修士居所及储藏室与厨房。在15世纪，这样的设计极其先进，甚至优于当时许多欧洲城市的医院。医院并非只为骑士服务，而是为基督教朝圣者，受伤的骑士与士兵，海员、商人，当地贫民与病患。骑士团遵循其誓言：“无分贵贱，悉心医治”，在当时，这种普遍医疗理念非常罕见。也正是因为医院骑士团的宗旨是为了保护弱小，救死扶伤，纪律严明，做事有分寸，才在与强大的奥特曼帝国的斗争中生存下来。

后记

碧海接青天，围罗德岛边。

城门连峻壁，古堡立岩巅。

万马驰荒道，千兵守阵前。

英雄威不再，失地甚堪怜。

一天的停留匆匆而过。走过青石板铺就的骑士路，到大团长官坻转一转，在古城墙与古城门中流连漫步，那段基督教与穆斯林间拉锯的漫长历史也慢慢清晰起来。虽然十字军东征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而且出现了由于动机不纯，到后来自相残杀的惨痛事件。但这场战争让我们有了骑士精神一说，促进了东西空的交流，促进了西方世界的反思，有了复兴运动，为现代的西方文明打下了基础。历史就是这样，在曲折复杂反反复复的过程中向前推进，而只有爱琴海中清澈的海水，在那时和现在一样，在阳光下折射着宝石一样的光辉！

完稿于2025年圣诞前夕，雷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