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影初回长日至

知无不言

<p class="ql-block">《淮南子·天文训》有云:“日冬至,则斗北中绳,阴气极,阳气萌……”斗转星移间,这一天,北斗的杓柄正指向“子”位,冬至便悄然降临了人间。于是,《孝经》载:“大雪后十五日,斗指子,为冬至。”冬至者,不仅是节气之名,更是阴阳互生之转折。《尚书·尧典》云:“日短星昴,以正仲冬。”意思是,日影至短而后渐长,便知阴极阳生之时已至。元人吴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冬至,十一月中。终藏之气,至此而极也。 ”在我看来,寒影至此,寸寸皆含春意;长日初归,微微已透暖晖。</p> <p class="ql-block">在古人眼里,冬至亦分三候,其间的阴阳之变,纤毫皆合天心。一候,蚯蚓结。 《集解》曰:“六阴寒极之时,蚯蚓交相结而如绳也。阳气未动,屈首下向。阳气已动,回首上向,故屈曲而结。”地底深处,这柔韧的小生命,以蜷曲的姿态,诠释着“屈”中亦能求存的规律。阳气虽微,犹未震动,故蚯蚓仍蜷曲如结。唐人杜少陵《冬至》诗有“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之句,这“泥”字,或非有意关合,然羁旅愁怀,岂不与那地底纠结缠绕的蚯蚓同感阴阳相搏的窒息与期待?那寒泉下的“结”,是生命的蛰伏,亦是待时之坚韧。</p> <p class="ql-block">二候,麋角解。 《集解》指:“冬至一阳生,麋感阳气而角解矣……”古人观物至细,鹿属阳,山兽,感阴气而角解于夏至;麋属阴,泽兽,感阳气而角解于冬至。一阴一阳,都是天道中的循环。这脱落旧角的麋,仿佛卸去一身沉重的阴寒,静待着向阳而生。不过,麋影,常与幽野相连。唐人白居易之谓“麋鹿乐深林,虫蛇喜丰草”,难得的闲适中,那“幽咽疏通处”的“清泠”,何尝不是阳气初回时的写照,与麋角解时那阳气初动的气息是相通的。</p> <p class="ql-block">三候,水泉动。《集解》云:“水者,天一之阳所生,阳生而动,今一阳初生,故云耳。”冬至时节,地表或仍由坚冰覆野,呵气成霜,然而地心深处,那极微的阳气已如游丝萌动,温润了寒泉的脉络,使之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开始微微的流淌。水泉初动,只是微澜,却是生命最初的脉动。宋人苏东坡在冬至日独游吉祥寺,赋诗以抒怀:“井底微阳回未回,萧萧寒雨湿枯荄。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寒雨萧萧花未开,然而既有“水泉动”的天地消息在,那份“不是花时”的孤寂中,便也暗藏了一丝地气回暖的慰藉。这“井底微阳”的萌动,就是天地间最温柔的觉醒。</p> <p class="ql-block">冬至大如年。这“大”字,透射出人们对天时的敬畏,对先祖的追思,对人间温情的笃守。《周礼·春官》载:“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自先秦以降,此日便是国家祭天、民间祭祖的“大”日子。《礼记·祭义》有云:“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帝王于南郊祭天,以答谢岁功成就;百姓则于家庙祠堂,以清酒时馔告慰先人。宋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里记录过汴京冬至时祭祀的盛景,一如年节时的隆重:“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那缭绕的香烟,是沟通天人之际、幽明之隔的纽带。唐人姚合《和李十二舍人冬至日》诗云:“献寿人皆庆,南山复北堂。从今千万日,此日又初长。”这“献寿”之中,自有祭祀祈佑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献履之盛,则是冬至日里的平凡祝祷。节气虽名“冬至”,节庆却唤“亚岁”或“履长”。汉人崔骃《冬至袜铭》诗曰“长履景福,至千亿年”,三国时魏人曹植《冬至献袜履颂表》亦言“亚岁迎祥,履长纳庆”,后世遂有献鞋袜于尊长的习俗,寓意助其践履日长之途。</p> <p class="ql-block">冬至日,宴饮想必是少不了的。东坡居士冬至日与诸生饮酒,慨然而歌,颇见豪气:“冻醴寒初泫,春醅暖更饛。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欢同。”而宴席之上,北地必食饺子(古称“饺耳”)。据传,女娲造人时,为防耳朵为严寒所伤而脱落,用细线穿过耳孔,并咬在嘴里,耳朵就不会被冻脱了。后来,人们就做了一种类似耳朵的食物,内含馅料,就是现在的饺子。宋人周密《武林旧事》载:“享先则以馄饨,有‘冬馄饨,年馎饦’之谚。”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下肚,寒气尽消,温情自生。宋人陆放翁赋《辛酉冬至》诗,说到“毕祭皆扶拜,分盘独早眠”,写得虽然清简,然“分盘”之礼犹在。节日的仪式感,便是寻常岁月里最坚实的锚点。</p> <p class="ql-block">冬至日里,更有那测影候气的雅事。《太平御览》引《易通卦验》 曰:“冬至之日,树八尺之表,日中视其晷。”古人立表测影,不仅为定节气,更是对天地秩序的凝视。那日影最短的一刻,是时间精准的句读,也是宇宙无声的密语。而民间,则有“九九消寒图”之戏,或以梅花八十一瓣,日染一瓣;或书“亭前柏柳珍重待春风”九字(繁体皆九画),日填一画。八十一日尽,则春深似海。这日复一日的点染涂画,是将漫长的严寒,分解成可以触摸、可以期待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冬至,是四时八节中最为幽深的一环,它不仅是时序中“阴极之至”的转折,更是我们心灵里“阳气始生”的枢纽。我要说,冬至,是光阴赠予浮世的一则温柔的“寓言”——在最寒处,藏最暖的芽;在最暗时,孕最初的光。它让所有孤冷的等待,都获得了庄严的意义。千百年来,我们依然能体察到那份古老的悸动。杜少陵在那个颠沛流离的冬至期间写道:“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浮灰。”他为阴阳律管的葭灰飞动而心颤,那是生命绝境中不灭的希望之火。王阳明在赴龙场驿的那个至暗的冬至里写就:“客床无寐听潜雷,珍重初阳夜半回。天地未尝生意息,冰霜不耐鬓毛催。” 在孤绝中,守仁悟到了内心的光明。那“一阳生”处,岂非正是他的良知萌蘖之机?</p> <p class="ql-block">冬至日,寒影,确已初回。自今日始,日光每长一线,地气就暖一分,那看似肃杀无情的天地,正以其宏大的耐心,履行它“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的诺言。我们的焚香叩拜,我们的饮酒作乐,乃至那精心绘制的“九九消寒图”,无不是对这宇宙诺言的信任与回应。由此而言,冬至之重,不仅在节,更在“致中和”的天地之心;冬至之暖,不仅在宴,更在“阳初动”的希冀本身。当长夜漫漫,寒影匝地之时,且让我们静听地底水泉的初动,感受生命深处那与天地同步的、无可遏制的暖意萌发。这便是宋代词人阮阅在《减字木兰花·冬至》里的吟唱:“晓云舒瑞,寒影初回长日至。”他在告诉我们,影至长而始回,日至短而始长,而光阴的故事,已然翻开新的一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