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看完塞缪尔·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不是他笔下各文明的图景和评述,也不是他对各种文明冲突的细致描摹,更不是他设计的应对冲突的策略和预测,而是一个更朴素却挥之不去的问题:同是人类,为何冲突?</p><p class="ql-block">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的对立,曾引发长达数十年的冷战。最终,随着苏联的解体,资本主义似乎取得了胜利。冷战结束,人们松了一口气,那种随时可能被核战争吞没的提心吊胆终于告一段落。很多人以为,世界从此安全了,人类将进入一个相对和平的时期。然而,现实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伊拉克、阿富汗、车臣、塞尔维亚、9·11事件,再到最近的俄乌冲突、加沙战火、印巴对峙,以及更近期的泰柬边境摩擦……战争从未真正远去。人类似乎已经淡忘了二战的惨绝人寰,忘了广岛那朵在瞬间吞噬一切的蘑菇云。为什么?难道真如一些人所预言的那样:人类最终会自我毁灭?</p><p class="ql-block">塞缪尔·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正是在尝试回答这个“为什么”。尽管这本书依然带着明显的西方优越感,但我认为,它仍具有启发意义。亨廷顿从“文明”的角度切入,来回应我们面对的这个核心追问。全书大致分为五个部分:一、一个多文明的世界;二、变动中的各文明力量对比;三、正在形成的文明秩序;四、文明的冲突;五、文明的未来。在我看来,这确实是一个值得重视的视角,也是理解当代世界的一个重要切入点。</p><p class="ql-block">那么,什么是“文明”?亨廷顿认为,文明是“最高的文化归类,是人类文化认同的最广范围,人类以此与其他物种相区别”。这一定义让我感到疑惑。什么是“最高”?什么是“最广”?由谁来制定标准?此外,他将当今世界划分为若干文明:西方文明、中华(儒教)文明、日本文明、伊斯兰文明、印度文明、斯拉夫—东正教文明、拉丁美洲文明等等。这种划分的依据是什么?标准是否中立?在阅读过程中,我能明显感受到,尽管亨廷顿努力以学者的身份保持客观,但他的叙述深处仍然暗藏着“西方中心论”的影子,以及一种不易察觉的西方优越感。</p><p class="ql-block">他多次使用“挑战”一词,仿佛伊斯兰文明、中华文明天然就是对西方的“挑战”,并据此提出各种应对策略。这恰恰是令人担忧的地方。在当今西方主流话语中,我们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种思维的延续。尽管中国一再强调,自己对西方不是威胁,而是机遇,但许多西方国家依然对中国怀着深深的戒备甚至敌意。不久前,马克龙建议邀请中国加入G7,日本就以“价值观不同”为由表示强烈反对。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价值观”究竟是怎样的价值观。中国倡导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倡导“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倡导“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这些价值观究竟有什么问题?这不正是人类普遍追求的价值理想吗?难道西方的价值观就高人一等?难道中国的民主与西方的民主还有贵贱之分?这样的论调,实在难以令人信服。</p><p class="ql-block">各文明的产生与发展,受到地理环境、历史传统、社会结构等多重因素的影响,它们各有各的发展路径,各有各的节奏与时间表,很难用简单的“好”或“坏”来评判。“存在即合理”或许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值得肯定,但至少提醒我们:每一种文明形态背后,都有其复杂而深厚的成因。如果带着傲慢与偏见去俯视其他文明,把差异当作威胁,把不同看作对立,自然会加剧文明与文明、种族与种族之间的冲突。这是人类的悲哀。</p><p class="ql-block">不过,观念的改变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思想源头来看,西方文明自萌芽之时就强调个人与自由,“天赋人权”“不自由,毋宁死”几乎深入骨髓;而中国传统思想更强调集体与秩序,“舍生取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早已融入民族血脉。西方的自由与个人主义,容易滋生极端的自私与“本国优先”“本文明优先”的心态,但不可否认,这种文化土壤也孕育了创新精神与科学思辨。东方的秩序、服从与纪律,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压抑个性,但同样不可否认,这种土壤更容易形成“森林效应”——个体之间相互支撑,凝聚成强大的整体力量。在我看来,这两种路径并没有绝对的对错与优劣之分,它们最终指向的,都是对人生完满的追求,对世界大同的向往。</p><p class="ql-block">当宇航员在太空中回望地球,看到的只是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星球,那一刻产生的心理震撼,被称为“总观效应”。站在这样的高度,国家的边界、文明的差异、意识形态的对立,似乎都变得渺小而模糊。也许,我们也应该尝试从这样的视角来审视所谓的“文明的冲突”。如果把地球看作一个整体,人类不过是同一个物种在同一片家园上共同求生的群体,那么许多冲突,或许就会显得有些荒谬。</p><p class="ql-block">这时,我想到了《庄子·则阳》中的“触蛮战争”。两个小国在蜗牛的角上互相攻伐,争得你死我活,自以为惊天动地,而在更高的视角看来,不过是蜗角之争。或许,人类今天的许多冲突,在宇宙的尺度上,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触蛮之争”。意识到这一点,并不意味着所有矛盾会自动消失,但至少,它提醒我们:在谈论“文明的冲突”时,不要忘了先问一句——我们是否已经真正学会把自己当作“人类”来看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