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琴声

Diana 戴安娜

家里的钢琴盖久未开启，阳光斜斜落在积了薄灰的琴键上。闭上眼，一位老人那双在黑白键上跳跃的手，便清晰浮现在眼前。

这是一位不服老、不言老、不像老的老人。70岁生日时友人赠诗，说她年龄70犹如17；到80岁时，她马上自报年龄为18；当“芳龄”19岁时，她当堂宣布，奋斗目标是100岁——不是活到100岁，而是工作到100岁。天呐，我的个妈呀，呵呵，她还真是我的妈，我的亲妈！

记得2011年，我把iPad带到办公室，年轻教师惊呼“好潮”，我撇撇嘴说“我潮吗？这是我八十九岁老妈淘汰下来的二手货”，一屋子年轻人集体“晕死”。那时智能手机还不普及，她早把微信、邮件玩得滴溜转，视频通话时会对着屏幕挥挥手，用“鸟语”与对方打招呼。后来她用电脑写书《宁波钢琴一百年》，七十多岁的人把键盘敲得噼里啪拉响，输错了就拍着桌子笑：“这字母比音符调皮多了。”

母亲的“潮”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份潮源于她的人生字典里，压根没有“老”这个字。六十四岁时，己退休仍忙于钢琴教学的她开始学骑自行车，摔跤后爬起来拍拍完好无缺的腿，直夸自己“骨头硬”；七十四岁买了六楼无电梯的房子，说“爬楼是最好的钢琴热身”；九十六岁参加学生聚会，人家带轮椅来接，她反倒让年轻力壮的班长坐上轮椅，推着他跑，笑得像个孩子。最难忘在小孙子婚礼上，她跟着音乐翩翩起舞，记不住动作就自由发挥，广袖长舒间，把岁月都舞成了诗。

母亲的生活简单至极，吃得简单，穿得随便，她的全部生话内容就是学习、工作、购物、搞慈善。她的善良纯粹得不设任何防线，毫无算计，乐于给予，向她推销肯定成功，向她行骗必定得逞，我们都笑她钱多人傻。有一副对联这样形容她：“学习狂工作狂购物狂，爱学生爱穷人爱骗子”。谁干的？她女儿！

这份鲜活的生命力，在母亲痴迷的钢琴上找到了最永恒的舞台。那年她已九十多岁，有合唱队请她伴奏，谱子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调性标注——她弹简谱时，总会不自觉地从沉稳的C调，滑向更明亮的G调——仿佛她的心在飞扬，总是不由自主地奔向更欢快、更激跃高昂的调子。而人们也偏偏喜欢找这个充满活力却常弹错调的老太太伴奏，只是会在她旁边安排一个人，时时提醒她曲子的调性。

有次在天一广场伴奏，台下观众的目光越过台上的帅哥靓女，齐刷刷全聚焦在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上。她坐在琴前，背挺得笔直，手指起落间，连风都跟着节奏晃。

“工作到一百岁”，这话从不是空谈。她退休后在教师进修学校发挥余热，一手创办了宁波钢琴学会，並担任第一任会长，把宁波市的钢琴活动搞得得如火如荼，她是宁波市十大杰出艺术家之一，大家公认的宁波钢琴的拓荒者。九十八岁高龄时，她还被授予宁波市音乐成就奖，成为唯一获此殊荣者。这荣誉不是终点，而是她“工作到一百岁”征程中最闪亮的驿站。

一次去余姚参加学生聚会，与学生们见一面、拍几张照，第二天一早便赶回去免费教民工子弟弹琴。那些孩子里，有许多是母亲资助的学生。屠望望是个孤儿，从小学开始就由母亲帮扶，不仅有吃穿接济，还跟着她免费学琴，指尖的音符成了孩子童年里的光。每次过年屠望望来看望老师，母亲总要抽空陪她上街，买学习用品，买好吃的东西，而屠望望也总能在母亲给她买的新衣服口袋里找到崭新的压岁钱，弄得亲孙女儿都有点嫉妒了。

后来母亲记性差了，同一个问题问了又问，我笑着说“你都问了两百遍啦”，她就挠挠头：“老了，脑子跟不上手指了。”可只要坐到钢琴前，指尖一碰到琴键，她就像被重新上了发条，连眼神都亮得惊人。2021年春节，我们陪她弹《维也纳进行曲》，八手联弹乱作一团，她却笑得最响，说“这才是音乐该有的热闹”。

前年六月，母亲意外摔跤后去世，享年九十八岁。她离世的日子，与著名作曲家乔羽仅相差一天。学生们还在说要把她接去聚聚，合唱队还在等着她去伴奏，子女们甚至在琢磨她的百岁礼物。可她就这么“折腾”到了最后，像一片音符轻盈落地。我想，她准是追随乔羽先生，去天堂为他的新曲弹伴奏去了。

如今路过琴行，听见钢琴声就忍不住驻足。那旋律里，总有她的影子：八十岁当琴行校长时的认真，九十岁给人让座时的坦然，九十六岁啃甘蔗时的顽皮，九十七岁领受中共中央、国务院记念章时的兴奋，她把一生都活成了进行曲，激昂、明亮，永远向上——就像她弹了一辈子的琴音，从未黯淡过。

鲜花铺就通天道，琴声直上九重霄。我的母亲走了，她把琴声、把对生活的热望，带到了那个有阳光也有彩虹的地方。那个世界，因为她的到来，一定会更加美好，更加浪漫，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