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冬藏

丁仲忻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散文随笔.冬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文/图:丁仲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推窗时,雪正下第二场。先前的薄痕还未化尽,新的花瓣又叠上来,一层覆着一层,像岁月在对自己絮语。风是削薄的刀片,顺着檐角溜进来,却在触及炉烟时陡然软了——原来暖意是这样具体的事:厚毛衣裹着,热茶焐着,呼吸在玻璃上开出瞬谢的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忽然觉得,冷到极处,竟是这样清净。世间那些喧嚷的、纠缠的、非要争个分明的,都被这场雪轻轻按下了暂停键。远处工地的轰鸣变成隔世的余响,只剩下雪籽扑簌簌落在冬青叶上,那种细碎而固执的声音,仿佛是时间本身在计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夏天时,它的叶子是泼天的绿浪,鸟雀在浪里筑巢、吵架、恋爱,热闹得像个小戏台。而今它瘦成了一幅水墨,枝桠的每一笔都凝着铅灰的釉光。最奇的是朝北那根横枝,不知何时裂了道缝,雪便往那伤口里囤积,囤成一条肥白的绒枕——树也懂得用最痛的地方,承托最美的雪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茶凉了又续。水汽袅袅地升腾,在光线里织出淡金的纱。忽然惦起那句古老的“冬至一阳生”。古人真是通透,在最寒最暗的时辰,偏说出最暖最亮的话。不是安慰,是洞察——泥土三尺之下,草根正梦见返青;老槐的脉管里,浆液虽缓却从未停流;就连这满院的雪,看似封存一切,实则每片雪花都在为春天的溪流,储蓄一个音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想到此处,心里那点关于“人生短”的怅然,忽然松动了。短又如何?短才容得下这样的专注:专注地看一场雪如何把杂乱的世界简化为黑白,专注地等一壶水从沸腾走向温存,专注地听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归于平缓。那些我们总以为来不及的、赶不上的、被抛下的,或许本就是该被雪藏的部分。藏不是消失,是让它们在寂静里重新结晶,待春风来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邻家的孩子跑出来了,红羽绒服像一团火在雪地上滚。他们尖叫着堆雪人,给雪人戴上歪斜的毛线帽,插两根树枝当手臂。一个孩子忽然把冰凉的小手塞进母亲的大衣口袋,母亲嗔怪着,却把那小手握得更紧。这一幕让我眼眶微热——原来温暖的传递从来不需要宏大的理由,一个口袋就够了,一握就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天色向晚,雪渐渐歇了。西天竟撕开一道缝隙,橘红的光漏出来,给雪地镀上蜜色的边。该做晚饭了。厨房的灯光是杏黄的,照着咕嘟咕嘟的汤锅。萝卜在汤里变得透明,豆腐浮沉如小舟,几粒枸杞是航标灯。生活终究是由这些具体的事物构成的:一窗雪,一树影,一锅汤,一个等待的黄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窗上的雾更浓了。我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笨拙的太阳,下面画了棵开花的树。水滴顺着“树干”流下来,像树在流泪,又像在生长。画完自己先笑了——四十岁的人,还做这样孩子气的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可谁规定长大就必须失去画画的指尖呢?谁规定冬天就必须肃穆呢?我偏要在最冷的时节,预支春天的想象;在最短的白昼,酝酿最长的梦。待春风真的来时,这满院的春色,恐怕早就在我心里暖过一遍又一遍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夜完全落下时,雪又开始星星点点地飘。这一回,我看清了它们的姿态——不是坠落,是游弋。是无数小小的光,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黑暗,然后温柔地、温柔地把它照亮。</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