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导 言】</p><p class="ql-block"> 一把生锈的老虎钳,几段零碎的铁丝,还有阿婆扎头发的红橡皮筋——这就是童年兵工厂的全部原料。在那个蝉声如沸的午后,一双小手笨拙而虔诚地弯折、缠绕,于是,死寂的铁丝苏醒了,绷紧的皮筋蓄满了整个夏天的力量。它射出的或许是纸团,是橘皮,甚至是一块冒失的梨皮,击中了老师的镜片,也击穿了时光的帷幕。如今,那声清脆的“嗡”鸣,依然是我们回望纯真岁月时,心头最清澈的弦音。</p> <p class="ql-block"> 那年我用一把锈迹斑斑的老虎钳,为自己打造了人生第一支“手枪”,橡皮筋弹出的子弹击中过整个夏天。</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总有一股铁锈味儿,混着旧木头的潮气,和午后阳光晒暖的尘土香。那气味来自阿公的工具箱,一只掉光了漆的绿色铁皮盒子,里头躺着螺丝、钉子、几段不知用途的铜线,还有那把老虎钳。钳口早已锈迹斑斑,黑红与暗黄层层叠叠,像秋天里一片固执不肯掉落的枫叶,又像岁月本身凝固在那里。手柄的木片被阿公的手掌磨得油亮,握上去,有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感。</p><p class="ql-block"> 我觊觎它许久了。终于在一个被蝉鸣煮沸的漫长午后,趁阿公倚在竹椅上打盹,鼾声轻而匀,我才敢像窃取圣物般,将它小心翼翼捧出。工具箱旁边,是阿婆纳鞋底剩下的一束红色橡皮筋,还有一小捆用来晾衣服的细铁丝,闪着银白色的冷光。</p><p class="ql-block"> 工程就在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展开。台阶被岁月磨得中间微凹,光润如玉,坐着,屁股下传来太阳留下的余温。老虎钳很重,我需两手合力才能“咔嚓”一声剪断铁丝。那声音清脆,带着金属特有的决绝,惊得一只路过的蚂蚁慌忙改道。铁丝断面崭新,银亮亮的,有点扎手。</p><p class="ql-block"> 先折枪身。心里并无图纸,全凭邻家哥哥模糊的描述和一股蛮勇。左手拇指死死抵住预想的转折点,右手紧握钳柄,用力——铁丝不甘地弯曲,发出“吱”的呻吟,在我掌心留下浅浅的红印。失败了几次,不是角度太钝像根拐杖,就是太锐仿佛要戳破什么。额上沁出细汗,混合着铁锈味,有种奇异的、属于“创造”的焦灼。</p><p class="ql-block"> 最难是枪头那个“Y”字。那是子弹的巢,是力量的出发点。我用钳子笨拙地拧出一个小环,再小心分出两岔,像鹿初生的茸角。这工序精细,屏住呼吸,世界只剩下我、手中驯服着的这一段硬韧的银丝,以及远处池塘边间歇的、慵懒的蛙鸣。</p><p class="ql-block"> 枪身粗具,便到了最神圣的环节:赋予它“生命”。从那一大束红橡皮筋里,精挑细选出两根最长、最有韧劲的。它们曾束缚过阿婆的银发,也曾捆扎过端午的粽子,此刻,在我手里,即将成为弓弦,成为雷霆。将它们首尾相扣,结成一根更长的、充满弹性的红绳。一端,紧紧系在“Y”字的交叉处,打了个死结,勒进铁丝凹槽,仿佛血脉就此连接。</p><p class="ql-block"> 另一端,向后拉,拉得满满的,橡皮筋被绷成一道纤长的、饱含力量的红色弧线。这股向后牵扯的劲儿可真大,得用下巴帮忙抵住枪身,才不让它从手里飞出去。然后,颤巍巍地,将这绷紧的绳圈,挂上枪身后部用铁丝弯出的、一个简陋得可笑的钩子上。这钩子,就是扳机前的最后一道锁,是静止与爆发的临界点。</p><p class="ql-block"> 大功告成。我举着它,对着爬满绿萝的土墙瞄准。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穿过苦楝树的枝叶,在枪身上投下晃动的、金币般的光斑。铁丝枪静静地卧在我手里,冰冷,沉默,却又仿佛有脉搏在“突突”地跳。它不再是一段废料,它有了重心,有了指向,有了一个蓄势待发的灵魂。扳机只是一段弯向内侧的铁丝,我用食指轻轻钩住,竟感到微微的颤抖——不知是手在抖,还是那根紧绷的橡皮筋将震颤传遍了整个枪体。</p><p class="ql-block"> 子弹是随意的。小纸团揉得紧实,中间掐出一道凹槽,刚好卡进橡皮筋末端的圈结里;或是路边捡来的褐色梧桐籽,椭圆,坚硬,带着天然的流线。最奢侈的是用阿婆晒干的橘皮,剪成小块,飞出去时,会留下一缕极淡的、清苦的香。</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目标是墙头一只踱步的麻雀。它那么小,灰扑扑的,正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我屏息,三点一线——枪头的“Y”字缺口,麻雀圆润的胸脯,以及我瞪大的右眼。扣动扳机!</p><p class="ql-block"> “嗡——”</p><p class="ql-block"> 橡皮筋挣脱钩锁,猛烈回弹,空气被震颤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弦音。橘皮子弹化作一小团模糊的黄影,疾射而出。麻雀“唧”地一声惊飞,子弹擦着墙头的瓦松掠过,不知飞向何方。没打中。心里却并无失落,只有一种巨大的、释放的快乐。那“嗡”的一声响,像一道神秘的咒语,宣告着一个专属于我的、充满可能性的季节正式开启。</p><p class="ql-block"> 整个夏天,便成了这只铁骑兵团的征伐场。梧桐宽大的叶子是绿色的盾牌,子弹打上去,“噗”一声闷响,留下一个湿润的印记;废弃的瓦罐是碉堡,“啪”一声清响,是胜利的号角;雨后的水洼是湖泊,纸团子弹无力地坠入,漾开一圈圈涟漪,旋即被橡皮的弹力遗弃,软塌塌地沉没。我和邻居的男孩们对决,在巷弄里追逐,卧倒在晒得发烫的砖地上瞄准,叫喊声、橡皮筋的嗡鸣声、子弹击中目标的钝响,交织成最激昂的进行曲。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在枪管上,很快被晒干,留下一小点白色的盐渍。</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学校组织去河边写生。我偷偷将铁骑兵带在身上。休息时,大家围坐吃梨,梨皮和梨核丢了一地。我心血来潮,将一小块梨皮卡上橡皮筋,悄悄对准了不远处一棵老柳树垂下的、特别纤长的一条柳枝。我想象自己是射雕的豪杰,能将它“啪”地斩断。</p><p class="ql-block"> 屏息,凝神,扣发。</p><p class="ql-block"> “嗡——啪!”</p><p class="ql-block"> 声音不对。不是柳枝断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带着迟疑的声响。我愕然抬眼,只见班主任——那位总是穿着浅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吴先生,正缓缓转过身来。他的鼻梁上,那副玳瑁框的眼镜微微滑下了一些,右边镜片的正中央,醒目地黏着一小块湿漉漉、边缘还带着齿痕的淡黄色梨皮。汁液正顺着镜片,缓慢地、滑稽地向下蜿蜒。</p><p class="ql-block"> 时间凝固了。蝉鸣、河水声、同学的嬉笑,瞬间退到极遥远的地方。世界只剩下吴先生镜片上那块梨皮,和我手里那把骤然变得滚烫、沉重如山的铁骑兵。</p><p class="ql-block"> 吴先生没有立刻发怒。他抬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下那块梨皮,看了看,又透过沾着梨汁的镜片看了看我。那目光,竟有几分研究的意味,仿佛在审视一件出乎意料的、复杂的出土文物。然后,他掏出格子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p><p class="ql-block"> “武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倒是做得挺机巧。”</p><p class="ql-block"> 我低着头,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准备迎接雷霆之怒。</p><p class="ql-block"> 他却话锋一转,用擦干净的眼镜重新看了看我的枪:“只是,这‘子弹’嘛,有失水准。下次若要用水果,当取表皮干燥、质地紧实者为佳。柑橘之皮,优于梨。”</p><p class="ql-block"> 说完,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但被我捕捉到了的弧度。他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转身继续指导其他同学画水波去了。阳光照在他重新变得清晰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点白亮的光。</p><p class="ql-block"> 我呆立原地,手里的铁丝枪,那刚刚还承载着“犯罪”重压的凶器,忽然间失去了所有重量,也失去了所有魔力。它又变回了一段弯曲的铁丝和两根橡皮筋。一种奇特的、混合着羞愧、懵懂和一丝荒诞领悟的情绪,像河面上突然涌起的雾气,将我轻轻包裹。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安静地画着河对岸的草垛,再没有碰过口袋里的铁骑兵。</p><p class="ql-block"> 不知怎的,那之后,我对铁丝枪的热情便渐渐淡了。它被我塞进抽屉深处,与弹珠、洋画片为伍。老虎钳也物归原处,在阿公的工具箱里继续它锈蚀的、安静的时光。夏天依然一年年来临,蝉鸣依然沸腾,只是我不再需要一个由铁丝和橡皮筋构成的、能发出“嗡”一声响的支点,去撬动整个漫长的假期了。</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在一个需要打开坚硬塑料包装的傍晚,我四处寻找工具,终于在储物间角落又看到了阿公那只绿色的旧铁皮箱。打开,熟悉的铁锈味混合着时光的尘埃扑面而来。那把老虎钳静静躺在最上层,锈迹更深了,几乎覆盖了原本的铁色,像一块来自遥远地层的化石。</p><p class="ql-block">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它,握柄上的油润感依稀还在。又翻找出几根捆扎电线的铁丝,和一根女儿扎头发的橡皮筋。手指触碰到冰冷铁丝的瞬间,一种遥远的、近乎本能记忆苏醒了。折断,弯折,拧转……动作竟出乎意料地流畅。很快,一把粗糙却形神兼备的铁丝枪,再次在我手中成形。</p><p class="ql-block"> 我扣上橡皮筋,向后拉满,挂上那个简陋的铁丝钩。然后,对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做出了瞄准的姿态。</p><p class="ql-block"> 食指轻轻钩住扳机。</p><p class="ql-block">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听到了蝉鸣如瀑,闻到了青石板上太阳的余温,看到了墙头惊飞的麻雀,和镜片上那块缓慢流下汁液的、可笑的梨皮。</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扣下去。</p><p class="ql-block"> 只是静静地、久久地,瞄准着窗外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空无一物的天空。橡皮筋紧绷着,传递着那股熟悉的、蓄势待发的震颤。这震颤,从指尖,细细地、绵长地,一直传到心里某个很深、很旧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最终,我松开了手,让橡皮筋缓缓地、无声地恢复了原状。那把新折的铁丝枪,我把它放在了书桌的一角,和一堆现代而精致的文具摆在一起。它静静地卧在那儿,在台灯的光晕下,泛着一种属于过去的、沉默的微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