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无奈青春

雪峰

编文 / 雪峰

美图 / 网络

【小小说】无奈青春

1978年冬。

黑龙江小兴安岭脚下的一个村子里，26岁的女知青李亚茹拿到了那张薄薄的返城通知书，这张纸她等了整整10年。

当年，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时，她才16岁。从上海的弄堂里直接到了东北的黑土地。后来遇到了当地的民办教师刘宝民，两人结了婚，有了女儿小芳。

返城消息传来，李亚茹高兴得一夜没睡。但很快她就发现：按照当时政策规定，她可以一个人回上海。丈夫和女儿的户口在农村，不能跟她一起走。

那个年代，政策就像一块铁板，没有商量余地。回，是出路；留，机会即失。

李亚茹心里矛盾得要死。一边是阔别多年的故乡上海，一边是2岁的女儿和相濡以沫的丈夫。她在村子里来回踱步，踏出的脚印第二天就被雪花覆盖。

最终，她选择了回上海。

返城前夜，李亚茹颤抖地解开衣扣，对丈夫说：“今晚，我们做最后一次夫妻吧！我俩这一别，从此天高地远，也许就是永别！”

次日一早，她该走了。女儿小芳抱住妈妈脖子，哭喊着不肯松手。李亚茹亲了女儿一口，狠心关上房门。心门却在不住地滴血。

她独自拖着行李往村口走，背影特别孤单。

回到上海，李亚茹被安排到纺织厂工作。机器轰鸣声中，她总想起女儿咿呀学语的声音。晚上回到集体宿舍，她就给远方的女儿写信，一写就是几页纸。刘宝民也给她写信，说小芳长高了，会叫妈妈了，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每次收到信，李亚茹都要哭一场。

时间一天天过去，李亚茹在上海站稳了脚跟。1983年，她考进了纺织工业局，后来认识了机械工程师王志强，两人组建了家庭。

东北农村，小芳在爸爸的呵护下慢慢长大。爸爸刘宝民从来不说妈妈坏话，总是告诉女儿：妈妈很爱她，只是当时没办法。

小芳从小就很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很好。2001年从哈尔滨师范大学毕业，主动要求回到村里的小学当老师。同学们都说她傻，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心里清楚，那里有她和妈妈的回忆，有爸爸的期望，还有那些需要她的孩子们。她教书认真，很快就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好老师。

李亚茹这边，心里始终放不下女儿。2018年春天收拾旧物时，她翻出了当年的日记本。上面记录的情形，有很多被眼泪打湿的痕迹。她托当年一起下乡的战友打听，终于知道了女儿的消息：小芳在哈尔滨当老师，至今还没结婚。

李亚茹心情五味杂陈。

2020年春天，李亚茹鼓起勇气来到哈尔滨。她在小芳工作的学校门口等了整整一下午，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40多岁的小芳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正在护送学生过马路。

那一刻，李亚茹的眼泪下来了。女儿长得真像她年轻时的模样。小芳回头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在看她，觉得有些奇怪。当李亚茹走近，轻声叫出“小芳”时，她很快泪眼模糊了。

“妈…！”她扑上去抱住李亚茹失声痛哭。

42年了，这声妈妈让两个女人都哭成了泪人。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的是血浓于水，母女天性让她俩亲不可分。复杂的是中间隔了这么多年，有太多话要说，太多遗憾要弥补。

以后，李亚茹每年都来哈尔滨住上两三个月。她总是带着女儿爱吃的上海特产，小芳也会给妈妈织毛衣，做东北菜。

小芳说，她一直在等妈妈回来。李亚茹说，她从来没有一天不想女儿。

那个特殊的年代造就了太多这样的遗憾。许多男女知青在农村已有了家。但返城时，却面临两难选择：带妻儿或者丈夫返城吧，他们没有户口没有工作，无法生存立足；抛弃妻夫子女吧，又于心不忍，会思念痛苦一辈子。无奈，他们只得选择抛弃，自己先回城。但那些离别的痛苦和重逢的喜悦，永远都刻骨铭心。

那个年代的选择，真的太难了。政策逼着人做选择：回城是出路，留下是责任。现在看是抛家弃子，可当时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又有何策？

只能说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李亚茹当年的选择是对还是狠心？没人能真正理解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当时的纠结和痛苦？每个选择都是两难，每个决定都要付出代价。

好在，她们最终还是找到了彼此，找回了失去的亲情。虽然迟了42年，但总算是圆满。

这应该是那个特殊时代的无奈青春。谁也怨不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