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震撼大牛村的惊雷</p><p class="ql-block">牛书记的葬礼冷清得让人心寒。</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大牛村西头那片白茫茫的塑料大棚前,看着稀疏的送葬队伍缓缓向坟地挪动。总共不到三十个人,大多是村委会不得不来的干部,还有几个远房亲戚。乡里的领导一个都没来,连个花圈都没送。</p><p class="ql-block">风从大棚的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在哭泣。</p><p class="ql-block">三个月前,县电视台还在这里拍摄专题片,镜头里牛书记手指着连绵数百亩的大棚,意气风发地说:“明年这时候,咱们村人均收入要翻一番!”市报用整个版面报道他的事迹,标题是《退役企业家回乡当村官,带领乡亲奔小康》。</p><p class="ql-block">网上有人称他为“当代焦裕禄”。</p><p class="ql-block">现在他死了,五十二岁,说是突发心肌梗塞。我前天听说他病重,微信转了1000块钱,他回了句“谢谢兄弟”,几小时后就没了消息。</p><p class="ql-block">“人都齐了?那就走吧。”主持葬礼的村副主任老陈低声说,眼睛瞟了瞟路口。他在等什么人,但显然没等到。</p><p class="ql-block">送葬队伍安静得诡异。按说村里老人过世,尤其是牛书记这样的人物,本该人山人海。我环顾四周,只看见几个村民远远站着看热闹,交头接耳,却没一个人上前。</p><p class="ql-block">“王哥,你也回来了?”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p><p class="ql-block">我转头,是村里的会计小刘,我本家的一个远房侄子。他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p><p class="ql-block">“刘会计,怎么这么冷清?”我压低声音问。</p><p class="ql-block">小刘四下看了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摇头:“人都忙。”</p><p class="ql-block">队伍开始移动。纸钱撒了一路,在初冬的风里打旋。我走在中间,想起第一次见到牛书记的情景。</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那是三年前的春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p><p class="ql-block">“喂,是王建国吗?我是牛胜利,大牛村新上任的支部书记!”</p><p class="ql-block">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在省城最贵的酒楼见了面,他做东,请了一桌大牛村在外的“能人”——有像我这样在省城落户的,也有在县里当个小干部的,还有两个做生意的。</p><p class="ql-block">牛书记那时不到五十岁,身材微胖,西装笔挺,腕表看着不便宜。他一上来就自报家门:当兵出身,在郑州打拼三十年,开六家公司,开着豪车,资产少说几千万。</p><p class="ql-block">“我为什么回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眼圈居然红了,“我老娘去年走了,我回家奔丧,在村口站了两个小时。咱们村跟三十年前我当兵走的时候,几乎一个样!我心里那个痛啊!”</p><p class="ql-block">他仰头干了杯中酒:“我决定了,把公司放弃了,我带上老婆孩子,回大牛村!不把乡亲们带富,我牛胜利誓不为人!”</p><p class="ql-block">掌声雷动。在场所有人都被感染了。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大牛村终于等来一个能人了。</p><p class="ql-block">那次饭局,他记下了我们每个人的电话和职业,说以后村里发展要靠大家支持。临别时,他握着我的手:“建国,你是文化人,见多识广,以后得多帮我出主意。”</p><p class="ql-block">一个月后,他召开了第一次村委会扩大会议,邀请了所有在外“有头有脸”的乡贤。会议室是新装修的,墙上挂着巨大的规划图:蔬菜大棚基地、养殖区、农家乐旅游带、村民文化广场……他拿着激光笔,讲得滔滔不绝。</p><p class="ql-block">“政府有乡村振兴的好政策,咱们要抓住!我已经跟乡里、县里都汇报过了,各级领导都非常支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每个人,“但光靠政府不行,得咱们自己争气。我带头,我投三百万,先把大棚建起来!”</p><p class="ql-block">乡贤们纷纷表态支持。做建材生意的老张说可以提供成本价的材料,在农科院工作的李教授答应提供技术指导,我则负责联络和宣传。</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大牛村热闹得像过年。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村西的荒地,村民们每天围观工程进展。牛书记天天在工地上,衬衫沾满泥土,嗓门大得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p><p class="ql-block">四个月后,三百亩连栋大棚建成。阳光下,塑料薄膜反射着耀眼的白光,成了省道边一道壮观的风景。过路的人都会减速看看,乡里组织各村来参观学习,县领导亲自来剪彩。</p><p class="ql-block">大棚里种了蜜瓜和西瓜,第一季就丰收了。瓜甜,销路也好,牛书记联系了郑州的超市,直接进城市柜台。那年村民每亩地流转费一千元,在大棚干活一天八十,年底还有分红——虽然不多,每户只分了五百块,但毕竟是第一次。</p><p class="ql-block">牛书记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各级政府的文件里。大牛村成了典型,他成了明星村支书。</p><p class="ql-block">第二年春天,他给我打电话:“建国,广场项目批下来了!政府投八十万,咱们自筹二十万。你帮着在咱村微信群里发动一下?”</p><p class="ql-block">我在群里发了倡议书。在外工作的人响应热烈,你一千我五百,二十万很快凑齐了。牛书记在群里发了好几个鞠躬的表情:“我代表全村父老乡亲感谢大家!广场一定建得漂漂亮亮!”</p><p class="ql-block">钱收了,却迟迟不动工。有村民在群里问,牛书记总是回复:“正在走程序,快了快了。”这一快就是一年多,直到几个脾气爆的村民在群里说话难听了,工程队才进场。</p><p class="ql-block">广场最终还是建起来了,不大,但有个篮球场和几样健身器材。剪彩那天牛书记没来,说是去市里开会。</p><p class="ql-block">现在想来,那时已有端倪,只是我们都被“典型”的光环晃花了眼。</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王叔,这边走。”</p><p class="ql-block">小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坟地到了,在村北的山坡上,能看到整个村庄和那片刺眼的大棚。棺材缓缓下葬,几个村民机械地填土,没人哭泣。</p><p class="ql-block">仪式草草结束。人们开始散去,脚步匆匆,像要逃离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拉住小刘:“到底怎么回事?乡里怎么没人来?”</p><p class="ql-block">小刘看着远处,咬了咬嘴唇,终于低声说:“纪委来查了半个月了。”</p><p class="ql-block">“什么?”</p><p class="ql-block">“他死的头一天,纪委的人就在村委会坐着。”小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本来要带他走的,看他病得起不来,才说等他好点再去。结果他就......”</p><p class="ql-block">我愣在原地。</p><p class="ql-block">“王叔,你跟我来。”小刘看了看四周,快步向村委会走去。</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几个村干部闷头抽烟,空气污浊得呛人。见我进来,他们点点头,神色复杂。</p><p class="ql-block">“老陈,你跟王哥说吧,他是文化人,见识广。”小刘对村副主任说。</p><p class="ql-block">老陈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掐灭烟头,长长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王建国,咱们村,垮了。”</p><p class="ql-block">他拿出一叠账本,手指颤抖地翻着:“大棚是政府投资的扶贫项目,总共四百二十万。牛书记说他自己垫了三百万,全是假的。实际上他一分没出,还从项目里套走了八十多万。”</p><p class="ql-block">我后背发凉。</p><p class="ql-block">“这还不算,”老陈继续翻账本,“村民申请入党,一人交一万五;评贫困户,交六千;办个低保,交三千。连盖章都要钱,开个证明五十,迁户口一百......”</p><p class="ql-block">“这些钱呢?”我的声音干涩。</p><p class="ql-block">“都进了他的口袋。”老陈苦笑,“广场的自筹款,二十万,在账上趴了一年多,他拿去买理财,最后只剩十五万,工程只能缩水。”</p><p class="ql-block">另一个村干部插话:“他在郑州哪有六家公司?就一个装修公司,还是跟人合伙的,早不行了。他欠了一屁股债,回村是躲债来了!”</p><p class="ql-block">“他那个秘书,就那个年轻姑娘,给他生了个儿子,在县城养着。还有县里一个开服装店的,也生了一个。”小刘说,“这些事,他老婆都知道,闹过,被他打了。他说再闹就一分钱不给。”</p><p class="ql-block">会议室死一般寂静。</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去年春节,牛书记在群里发全家福,他和妻子笑得灿烂,配文是:“感谢爱人一路支持,乡村振兴路上,你我同行。”</p><p class="ql-block">“最要命的是债务。”老陈的声音在颤抖,“他到处承诺,以村委会名义担保,现在欠施工队、材料商、连村委会日常开支都欠了电费水费,总共......两百多万。”</p><p class="ql-block">“村里哪来这么多钱还?”我问。</p><p class="ql-block">没人回答。</p><p class="ql-block">窗外,那片大棚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曾经是希望的象征,如今却像巨大的伤疤。</p><p class="ql-block">“网上......网上还有人说他是焦裕禄。”我喃喃道。</p><p class="ql-block">老陈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演戏嘛,他最在行。上面来检查,他提前安排好哪家说什么话;记者来采访,他专门找会说的村民;参观学习,路线都是设计好的。那些瓜,最好的摆外面,一般的才装箱卖。”</p><p class="ql-block">“可是第一年的分红......”</p><p class="ql-block">“那是他自己掏的腰包,为了造势。”小刘说,“后来就没了。去年大棚实际是亏的,他作假账,报盈利。”</p><p class="ql-block">我走出村委会时,天快黑了。几个村民在广场上聊天,看见我,招招手。</p><p class="ql-block">“建国回来了?听说牛书记的事了?”</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一个老人敲敲旱烟袋:“我们都当他是个宝,原来是根草。不,草还能喂牲口,他是毒药。”</p><p class="ql-block">“我儿子想入党,交了一万五,现在人都死了,钱找谁要去?”</p><p class="ql-block">“我闺女办贫困证明上大学,交了六千,结果证明是假的,差点没学上。”</p><p class="ql-block">“他答应给我儿子在乡里安排工作,收了三万,现在屁都没有。”</p><p class="ql-block">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愤怒中透着深深的疲惫。</p><p class="ql-block">“他来的时候,咱们多高兴啊。”老人望着夕阳,“以为真来了个能人,能带咱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呢?他把咱村当肥肉,啃得骨头都不剩。”</p><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大棚隐入黑暗。我想起牛书记在第一次乡贤会上的演讲,他挥舞手臂,声音铿锵:“我要让大牛村三年大变样,五年奔小康!做不到,我自动滚蛋!”</p><p class="ql-block">他做到了吗?表面上看,大棚建起来了,广场修好了,名字上报纸了。可实际上,村民更穷了,村里负债累累,人心散了。</p><p class="ql-block">他不用滚蛋,他死了。</p><p class="ql-block">死得真是时候。</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回省城前,我去大棚看了看。正是蜜瓜成熟的季节,棚里飘着甜香。几个村民在干活,看见我,勉强笑笑。</p><p class="ql-block">“王哥,这些瓜怎么办?老板没了,工资还没发呢。”</p><p class="ql-block">“乡里说会派人来接管,谁知道呢。”</p><p class="ql-block">“要不咱们自己分了卖?”</p><p class="ql-block">“卖的钱归谁?村委会欠那么多债,肯定得充公。”</p><p class="ql-block">我弯腰摘了个小蜜瓜,拳头大小,青皮上泛着黄纹。切开,橙红色的瓜瓤,汁水滴答。尝一口,真甜,甜得发腻。</p><p class="ql-block">可这甜下面,是四百二十万的国家投资,是八十多万的套取资金,是无数村民交的“好处费”,是两百多万的债务。</p><p class="ql-block">我放下瓜,走出大棚。手机响了,是乡贤群的微信。有人转发了牛书记去世的新闻链接,下面跟着一串蜡烛和“一路走好”。</p><p class="ql-block">老张@我:“建国,咱们是不是得组织个追悼会?牛书记对咱村贡献这么大。”</p><p class="ql-block">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p><p class="ql-block">远处,大牛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片大棚白得刺眼。村民们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他们还要生活,还要在这片被掏空了的土地上继续活下去。</p><p class="ql-block">我慢慢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回了三个字:</p><p class="ql-block">“知道了。”</p><p class="ql-block">关掉手机,我发动汽车。后视镜里,大牛村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转弯处。</p><p class="ql-block">只有那片白色大棚,还在视野里停留了很久,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又像一座沉默的墓碑。</p><p class="ql-block">回城的高速上,车载广播里正好在播乡村振兴的专题报道,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涌现出一批心系家乡、回馈桑梓的乡贤代表,他们带着资金、技术和先进理念回到农村,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力量......”</p><p class="ql-block">我关了广播。</p><p class="ql-block">窗外,华北平原广袤无垠,一个个村庄掠过,有的破败,有的建着崭新的楼房和大棚。我不知道那些村庄里,有没有另一个牛书记,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讲,描绘着美好的蓝图。</p><p class="ql-block">而村民们仰头听着,眼里闪着希望的光。</p><p class="ql-block">天边,隐隐有雷声传来。要下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