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匾上的商魂——山东周村古商城游记

追梦

照片：崔玉春

文字：崔玉春

书法：崔玉春

音乐：《大染房》主题曲《把感动留在人间》

　　时值十二月十五日上午我们任丘一行30余人来到了山东周村，北方的寒气清冽，反倒涤净了空气，让眼前这座“天下第一村”褪去了朦胧的修饰，以其本真、沧桑的骨骼展现。去年这里刚刚获评国家5A级旅游景区，为它数百年的辉煌又添上了一枚时代的注脚。我此行目的，并非仅是游览，更是想通过一幅幅牌匾感受穿越了几个世纪的商业脉搏。

　　我为周村古商城之旅，写一拙笔书法：“天下第一村之商魂”。

　　周村素有“金周村”、“汗码头”、“丝绸之乡”等美誉，为鲁商发源地。鲁商祥字号代表、东方商人孟洛川在此起家，一代晋商乔致庸在此落户。著名影视剧《闯关东》《大染坊》《旱码头》《活着》等均在此实景拍摄。

　　我们从周村古商城北门入口下车，便看到一座气势恢宏的牌楼横跨街前，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历史卷轴。其上“大街”二字，为书法大家第一届中书协主席原山东省委书记舒同先生亲笔所题，笔力沉雄圆融，墨韵酣畅淋漓，一派雍容气象。牌楼飞檐斗拱，与舒同先生饱满遒劲的书法相映生辉。

　　穿行其下，不似步入寻常街市，倒像越过一道时间的界碑。看街道两侧是飞檐斗拱的明清建筑，虽历经百年风雨，仍保持着古朴的风貌。这些青瓦灰墙的街巷名字仍然带着许多年前商业繁荣时期的印迹，一家家店铺、一幅幅牌匾看过去，丝绸布庄、当铺药店、茶楼染坊、钱庄票号、字画店古玩店。俨然再现了百年前商业繁荣时期的画面。

　　周村古商城被誉为“活着的古商业街市建筑博物馆群”，其老字号与牌匾不仅是商铺的标识，更是百年鲁商文化的精神符号。

　　进入古街不远，看到一座保持着百年前模样的大清邮局。它不仅是一家仍在营业的邮局，也是山东省内少见的邮政文史馆，能让你瞬间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高悬于门楣之上，字体苍劲有力，与古色古香的建筑浑然一体，彰显其作为“大”字辈老字号的庄重身份。看题名为“香涛”，疑似为清末张之洞，后上网查得是著名书法家魏启后先生题写。

　　篆书写有“大清邮政”的绿底金龙邮筒矗立门口，满满的历史代入感。如今这里仍保持邮局业务，可邮寄明信片、盖戳、买邮票，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桥梁。

　　向前看一幅近代著名书画家王绍明题写 “大染坊”的牌匾，没有鎏金的奢华，朴实地刻在木板上，却因电视剧《大染坊》而家喻户晓。我走进去，院落里高耸的晾布架仿佛巨人沉默的骨骼，空气中依稀还有靛蓝的气味。这里讲述的是乞丐陈六子（原型为周村商人张星垣）成为印染巨贾的故事。它没有诗文，却是一部用人生写就的史诗。

　　从这里看到鲁商文化最底层的脉络：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与顽强韧性。在等级森严的旧时代，周村的商业从一开始，就给最卑微者留了一条向上的缝隙。

　　走出染坊的草根世界，不远处的“瑞蚨祥”正楷榜书烫金的匾额在阳光下流淌着沉稳的光泽。“瑞蚨”二字，取自“青蚨还钱”的典故，寓意财富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这名字本身，就是一句美好的商业祷词。这家诞生于清道光元年的绸缎庄，格局轩敞，气度雍容。“瑞蚨祥”三个大字是清末翰林书法家李林庠所题还是近代书法家华世奎或清末书法家王垿所题?需进一步考证。

　　店内高悬的“童叟无欺”大字，与其说是店训，不如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它代表鲁商文化中攀升到庙堂高度的伦理：诚信已从基本的交易准则，内化为一种崇高的礼序和身份认同。

　　新中国第一面五星红旗使用的是瑞蚨祥面的丝绸。

往里走有一座“豪宅”状元府，坐落在丝市街西端路北，是周村历史上唯一的状元——清康熙年间武状元王应统的私家宅邸。气派大门上，“状元府”三字为书法大师启功墨宝。其字清健俊逸，风骨俨然，悬于古韵门楣，如历史之眸，静观商埠繁华，默诉文脉悠长。

　　府内康熙亲笔御赐“状元及第”，字体大气磅礴。

　　状元府的“状元阁”牌匾，颜体楷书，字体端庄厚重。

　　状元府的“玄鑑堂”篆书。

　　在周村十字街一雕梁画栋楼阁上悬挂描龙蓝底金字牌匾，上写“天下第一村”字体怪异老辣，为乾隆御赐。相传清乾隆皇帝在南巡途中曾驾临周村，当时恰逢正月十五，大街上热闹非凡，各商号张灯结彩，划旱船、舞狮子、芯子、踩高跷等民俗表演接连不断 ，周村一片繁华昌盛之景。乾隆见此，龙心大悦，当即挥毫泼墨，御赐周村为“天下第一村”。

　　真正让周村商业伦理从店铺品格升华为社会共同体精神的，是藏在银子市街的那块六角形石碑——“今日无税”。我俯身细看那历经风雨的字迹。它背后是一个震撼的故事：清初大司寇李化熙，为解乡梓商税之苦，奏请皇帝为周村“免一天税”，并刻碑公示。更可贵的是，在此后近二百年里，李化熙及其家族竟代代捐资，替全城商户缴纳市税。这不是帝王的恩典，而是乡贤用家族财力为整个商业社会撑起的一片晴空。

　　这块碑没有诗文，却比任何华章都更有力量。它标志着鲁商文化脉络中最为光辉的一环：从独善其身的商人，到兼济天下的士绅担当。商业的成功，最终回馈于哺育它的土地与社会。

　　“大德通票号”牌匾位于大德通票号门头，由乔致庸亲笔书写。是清代山西首富乔致庸1884年在周村开的分号，相当于今天的“银行总部”。它所在的这条“银子市街”，当年就是北方的“金融街”。

　　看这个铜钱，它巧妙地将四个字共用同一个“口”字，寓意“只有我知道满足”，体现了晋商低调、内敛的处世哲学。

　　“周村烧饼”隶书牌匾，扁方见端庄。提起周村烧饼，那是中华名小吃：薄如纸片的饼身上，密密麻麻镶满了芝麻，一面焦黄，一面乳白。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利落，芝麻和面食烘烤后的浓郁焦香瞬间扑鼻。放入口中，极致的酥脆立刻化开，浓郁的麦香、芝麻香和恰到好处的微咸交织，满口留香。

　　“丁家煮锅”隶书牌匾，波磔显灵动。煮锅也是周村三大特色小吃之一。

　　“长盛公”行书字体厚重洒脱。

　　在周村，真正的历史不仅写在书上，更刻在石头上，铸在铜钱里。行至大街中央，一座“旱码头”牌坊巍然屹立。昔日，这里因陆路四通八达却无水路，成为北方独一无二的商品集散地，与佛山、景德镇等水陆码头齐名。站在牌坊下，我仿佛能听见当年货物装卸、驼铃叮当的喧嚣。

　　风雨在木纹里又刻了一道章——老牌匾把“文斋刻字社”几个字，又往百年深处拓印了一程。

　　几个斋名，像闲章，印在这条老街上——一个镇着墨香，一个透着文气，一个守着轩朗。书画家龙山人的“安阳斋”。

　　著名书法家杨再春的“文香斋”。

　　书法大师启功的“翰墨斋”。

　　看这块“信芳园”的老匾额，它创建于1873年，是周村最早的酱园。店名“信芳”二字很有学问，取自屈原《离骚》里的“苟余情其信芳”，意思是只要我内心真正芬芳，体现了创始人对品德和产品品质的追求。上边“玉兔老店”的招牌，则是这家百年老字号在新时代延续的名字。

　　在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口，我遇见了“红廟制笼店”。牌匾的黑漆已大片剥落，如同褪色的记忆，但“制笼”二字却倔强地清晰着。我仿佛能看见，许多年前，店里的老师傅就着门外的光，将一根根青竹劈成匀细的篾条，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那些他亲手编成的蒸笼、食盒、鸟笼，走进了古城千家万户的日常炊烟与闲暇时光。这匾，守着一个消失的手艺江湖。

　　看到“顺兴漆店”的老字号招牌，可以想象你正站在昔日繁华商业街市的一个关键“补给站”门口。与那些制作消费品的老店不同，漆店提供的是一种维系整个古城商业体面的基础性服务。

　　提起555、希尔顿、健牌，想起这些在改革开放初期进入中国市场的高档进口烟，是如此抢手。没想到清光绪年间周村就被清政府批准为商埠对外开放，外国烟进入中国市场了。

　　走进周村古商城，通过一幅幅牌匾就像踏入一座没有围墙的超大型露天博物馆。主街两旁鳞次栉比的明清老建筑本身就是最宏大的“展柜”。而分散其中的专题博物馆，则是打开历史细节的一扇扇暗门：在烧饼博物馆里闻到的是穿越百年的麦香；在票号里触摸到的是汇通天下的金融密码；在大院里想象的是晋商家族的鼎盛生活。它们共同将“金周村”的抽象名号，还原成了具体的烟火气与算盘声。

　　福王艺术馆馆名是著名文学大师范曾先生所题写，两旁的楹联是由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先生所题写。

　　商号诉说着经营的传奇，而牌匾则铭刻着诚信的准则、开放的政策和处世哲学。游走在周村古商城，犹如翻阅一本厚重的商业史书，而那一块块沉默的牌匾，便是其中最精炼的注脚。构成了一部立体的鲁商文化百科全书。

　　这些高悬或深嵌的匾额铭文，早已超越招牌本身。它们共同书写了周村的商业基因：是“天下同利”的胸怀，是“诚信立世”的准则，也是“外圆内方”的智慧。正是这些精神，让这座“活着的古商业博物馆”历经数百年，风骨依然，市声不息。

下午2点我踏上返程的大巴，最后回望一眼。那些匾额、石碑、铭文，都已模糊，但它们所诉说的脉络，却在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于2025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