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云斯顿撒冷城市一瞥(网络图片)</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燕燕,多美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 他乡故事(1)</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大学同窗易晓璐在美国西雅图经营一家旅行社。经多年打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只是他为人低调,很少谈论他的创业史,可他却常与人分享他独特的工作经历----寻根之旅。</p> <p class="ql-block">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不少美国人接养中国的孤儿,尤其是身体有缺陷的孤儿。这些美国人大多是基督徒,他们花费时间、金钱从遥远的国度接来那些孤儿,并精心抚养其成长。孩子长大了,会有了解自己的身世、见到亲生父母的愿望。晓璐组织过好几次这样的旅游项目,亲自做领队,与孩子们连同他们的美国养父母一起踏上寻根之途。这些经历给我的老同学冲击极大,因为他感受到了一种全然不同的爱,而这种爱,他说,让世间变得异常地美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易晓璐(上图着红T恤衫者/下图二排右一者)亲自带旅行团出游(图片提供:明亮/晓璐)</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说来也巧,我一家住在北卡罗来纳州时,也结识了这样一家美国人,亲身体验到晓璐描述的这种爱。</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六年初秋的一天,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我介绍说她是本地福尔赛社区技术学院的英语教师,名叫伊丽莎白(Elizabeth)。</p><p class="ql-block"> “就叫我贝丝(Beth)吧,伊丽莎白音节太多,麻烦,”她笑起来,嗓音有些沙哑,是个爽快、幽默的人。</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福尔赛社区技术学院(网上图片)</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来电话的目的很简单,希望我能帮助她通过阅读了解中国文学继而了解中国。我当时在威克森林大学(Wake Forest University)东亚语言系做访问学者,教授中文课,遇到如此有心要学中国文学的本地老美,自然很兴奋,便一口应允下来。</p><p class="ql-block"> 不久后见到了这位贝丝。她高挑的个子,四五十岁的模样,显得消瘦。在教学楼外面聊天时,她还点燃一支香烟,十分地潇洒。我大学所在的城市云丝顿撒冷(Winston-Salem)是美国南方有名的烟草生产基地。 </p><p class="ql-block"> “洪,我想这样你看行不行?”贝丝开门见山。“你给我讲中国文学作品,我跟你讲美国南方文学作品,互补,就不收费了,如何?”</p><p class="ql-block"> “这主意好,”我也爽快,“就这么定了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威克森林大学校园 (网络图片)</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和贝丝每两周聚一次。我从学校图书馆借出好些中国当代文学作品的英译本,还有一些画册。每次上课,我都会布置一些作业给她,以便下次见面时讨论。贝丝自己就是教书的,可做起学生来,态度之认真,让人敬佩。如她每次上课都掏出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不少问题,这反倒把老师弄得十分地紧张。 </p><p class="ql-block"> 中西方文化无疑存在差异,但到何种程度,我心里没谱。其实,东与西相隔有多远,这种差异就有多大。我向她介绍的作品中有张贤亮的两部短篇小说:「灵与肉」以及「邢老汉和狗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张贤亮的作品「灵与肉」封面(网络图片)</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灵与肉」这部作品八十年代曾改编成电影「牧马人」,轰动一时,在国内家喻户晓。</p><p class="ql-block"> 贝丝觉得“右派”这个名词很烧脑。</p><p class="ql-block"> “他杀人了?还是放火烧了邻居家的房子?都没有,那凭什么他要受这苦这罚呢?”</p><p class="ql-block"> 小说主人公许灵均的父亲,一位百万富翁级别的美国华侨,回国要把刚摘掉右派帽子的儿子及其一家接到美国,被儿子断然拒绝。老人又提出留下一大笔钱给儿子,以弥补他的负疚感,结果被再次拒绝。小说里的解释,主人公深深爱恋这块养育了他的土地,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p><p class="ql-block"> 贝丝的反应:我实在无法理解!这可能吗?</p><p class="ql-block"> 有问则应有答,但我清楚我的解释常常是苍白的。除了敏感以外,文学作品里拔高宣扬的家国土地群体的观念,在国人心里压了几千年,分量之沉重还真非外人所能理解。</p><p class="ql-block"> 至于小说「邢老汉和狗的故事」,根本就讨论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对不起,这故事我读不下去!”她说她已经尽力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贝丝家养有两只狗。在美国,宠物被视为家庭成员,宛如孩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电影「牧马人」宣传广告(网络图片)</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妻子当时就在福尔赛技术学院读夜校,学英语。有天回来告诉我,班上来了一位新老师,教学方法很新颖,对学生很严格,同学们挺喜欢她,老师的名字叫Beth。</p><p class="ql-block"> 一个周末晚上,贝丝来电话,说下周有事请假。闲聊了一阵,我说我太太想跟她说几句话。</p><p class="ql-block"> 好啊。</p><p class="ql-block"> 两人刚开始相互问候,电话那边就大声嚷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真的是你吗,卡罗琳?我的上帝啊,世上真有如此奇妙的巧合!”</p><p class="ql-block"> 老师听得出学生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也惊奇,是啊,冥冥之中,上天真地有他的安排。</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老师(中)听得出学生(左)的声音(1998年11月)</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此,我们两家开始互访。贝丝的先生叫里克(Rick),五十多岁,是一家金融公司的主管。他俩膝下无子,里克曾有过一段婚姻,有个女儿。女儿近三十岁,不同他们住。</p><p class="ql-block"> 两口子除了工作,还热心于公益事业。贝丝常利用假期到本地的监狱里给囚犯们上英语课!</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们明白了,贝丝为何在近五十岁这个挡口要急切地了解中国文化,要学会几句普通话。原来,他们已经申请领养一个中国的孤儿。按规定,他们只能领养带残疾的女孩,整个等待过程约为两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与贝丝一家合影 (1998年11月)</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八年五月底,他们期待已久的信来了。信里通知他们七月份赴中国无锡一家福利院办理领养手续,并带回认领的女儿。通知书上夹有女孩的照片,而此时贝丝正陪同她母亲在英国探亲。里克将照片放大传真到遥远的大西洋彼岸。贝丝一看到照片,便将其紧紧贴在胸前,喜极而泣,不能自已。她随即中断在英国的行程,返回北卡。我们一家受邀赶到他们家里,庆祝这一大喜的时刻。照片上的女孩不到两岁,名叫燕燕,模样非常可爱。贝丝原计划给这位领养的女孩取个英文名字,叫玛格丽特(Margaret),但知道“燕燕”这个名字后,立即表示保留女孩的中国名字,“Yanyan, what a beautiful name!”(燕燕,多美的名字!)</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燕燕(左)一点儿都不认生(1999年6月)</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贝丝夫妇七月中旬从中国回来,如期带回燕燕。我们一家又去庆贺。燕燕对我们并不认生,尤其听到我们跟她讲普通话,她睁大眼睛看我们,而且很快地就让我妻子抱她。据贝丝介绍,燕燕有天生的半身不遂症,她的左半身不管在整体反应还是配合上,都明显不如右半身。“不过,我们已经非常地满意。看看我这宝贝女儿,她多可爱,可爱得让人心疼”,贝丝不停地夸口。夫妇俩计划给燕燕作个全面体检,再根据专家的意见,给燕燕治疗。</p><p class="ql-block"> “我还想让她学芭蕾呢,”贝丝兴奋地说,“让她全身都能协调起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两家母女图</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打那以后,我们两家互访多了一项内容,谈论燕燕。我女儿很懂事,悉心照料这位中国来的小妹妹。燕燕则形影不离地跟着我女儿,两人成了非常要好的姐妹。</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九年五月底那个星期六,贝丝在家里举办了一个大型的派对,为燕燕庆祝生日。燕燕是个弃婴,没有确切的出生日期,贝丝和里克决定将六月一日定为她的生日。来参加聚会的有家人、朋友,有贝丝的学生,还有好些也接养了中国孤儿的美国家庭。我们一家也去了。大家都为燕燕的到来而高兴,尤其是孩子们,他们簇拥着燕燕说啊笑啊,带着她在宽大的后院又跑又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我女儿悉心照料中国来的小妹妹</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看着渐渐长大的燕燕,她那欣喜天真的模样,再看到里克夫妇俩目不转睛盯着女儿的那份怜爱和满足,着实让人感动。我跟妻子在一旁感慨,燕燕真地有福,被贝丝这样有爱心的美国人接养。不然,她的命运会如何,真不好说。我们当时也有这样的疑问:在美国,像贝丝这样有爱心的不在少数,他们的爱来自何方?为何会如此地没有条件、又是如此的深厚?在美国,我们感受到了这种爱,在后来的日子里,我们理解了这种爱,这种源于基督信仰的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燕燕成了两家人聚会的中心(1999年6月)</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一家不久后搬离了北卡州。后来故地重游探望朋友,也与贝丝一家重逢,看到成长中的可爱的燕燕。再后来,因双方频繁地搬家换地址,联系便渐渐稀少。</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 与贝丝一家重逢(2001年7月)</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零一三年十月,贝丝在云丝顿撒冷病逝,她在等待燕燕到来的一九九七年曾因乳腺癌做过手术。</p><p class="ql-block"> 听说,燕燕读大学的当天,在脸书上写道:多么希望妈妈能来参加我的开学典礼。</p><p class="ql-block"> 又听说,燕燕在她的左肩上刺有一行字:妈妈,我想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二零二五年农历新年 多伦多</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 ---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