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种子,今天的森林】 ‍我的文学年轮

一叶飘萍

<p class="ql-block">昵称:一叶飘萍</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526268</p> <p class="ql-block">我生命最初的年轮,是在一座混合着油墨、尘土与木头清香的院落里悄然生长的。晋南行署的文化馆大院,集文化馆、图书馆、博物馆于一体,是我童年的全部世界。我们一家五口,挤在父亲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前半间是公家的办公桌,后半间是一张大床和两个大箱子。夜里,我和大妹就睡在铺了被褥的大箱子上。空间的逼仄,却意外地为我换来了一个无限广袤的王国:前院临街的图书馆。我从小除了爱看书就没有别的业余爱好,在文学的启蒙上颇有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p><p class="ql-block">每晚两小时的开放时间,是我们童年记忆中的快乐时光。两个瘦小的女孩,踮着脚尖,将下巴搁在冰冷高大的柜台上,眼睛贪婪地扫过一排排封面斑斓的小人书。那些方寸之间的画面与文字,像一扇扇骤然推开的小窗,让我瞥见了群山之外的世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那些安静的夜晚,那些昏暗灯光下翻动的书页,正将一颗名为“文学”的种子,以最温柔又最深刻的方式,摁进我心灵的土壤。它不是刻意播撒,而是如呼吸般自然融入生命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然而,生活的风雨来得猝不及防。由于家庭的变故,父亲远走豫北,我被送回乡下,跟随爷爷奶奶生活。物质的匮乏与精神的干渴,是那段乡居岁月最清晰的记忆。文学的种子刚刚萌出幼芽,就遭遇了第一场严酷的旱季。</p><p class="ql-block">乡野是书籍的沙漠,于是我对任何带有文字的纸片,都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饥渴。邻居大娘用来夹鞋样的残破书册,被我奉若至宝,那是一部延安时期的秧歌剧剧本集,《兄妹开荒》里那些朴拙而热烈的句子,成了我贫瘠阅读里奇异的养分。在同学家等待结伴上学时,我竟能津津有味地翻看桌上的《赤脚医生手册》,那些枯燥的病理药名,因是“字”而变得可亲。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一本作为“反面教材”内部传阅的《水浒传》,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彻夜吞读,鼻孔都被熏黑。在精神的荒漠里,我像一株寻找水源的根须,拼命吮吸所能触及的每一滴湿润。这粒种子并未因土壤贫瘠而死去,反而在挣扎求索中,将根须扎得更深、更牢,学会了从最微末处汲取生长的力量。</p><p class="ql-block">为了能接近更多的书,我必须忍受另一种心灵的磨砺。假期我不得不前往父亲重组的新家小住,明知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吸引我的是父亲所在文化馆隔壁的新华书店。父亲带我认识了书店的阿姨,于是当图书馆大门紧闭时,我便拥有了一个特权:可以坐在书店柜台里看书。那是一段混合着卑微与狂喜的时光。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内心却在那一片书海中恣意翱翔。后来因为高考父亲明令禁止看课外书,我便学会从文化馆其他叔叔那里偷偷借书,用课本做掩护,在数学课桌下进行危险的阅读。对文学的渴望让我过早地体味了人情冷暖,也锻造了一种沉默的韧性。这粒种子在夹缝中寻找阳光,它生长的欲望,已开始能够抵抗外在的寒风。</p> <p class="ql-block">幸运的是,在求学的关键时期,我遇到了点亮这粒种子的阳光—高中语文老师吴建平先生。当他将我的第一篇作文作为范文在全班朗读时,那不仅仅是一次表扬,那是一次至关重要的“确认”。他鼓励和鞭策我要当作家,学新闻当记者,或是语文老师。对于一个在家庭变故中变得胆怯自卑的女孩而言,这份欣赏与期许,不啻于一声春雷,唤醒了沉睡的生机。从此,早自习我疯狂背诵文言文,课堂上我的眼睛只为语文课闪亮。同学们戏称我为“词篓”,这善意的调侃,让我第一次因文字而获得尊严与自信。老师的肯定,如同甘霖,让那颗在干旱与夹缝中挣扎的种子,终于挺直了茎秆,看见了明确生长的方向—我要向着有光的地方去。</p><p class="ql-block">然而,命运似乎热衷于考验种子的成色。高考的数学,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两次将我“文字工作者”的梦想击得粉碎。语文成绩的光环,丝毫不能弥补数学砸下的巨坑。我虽然最终也当了老师,却不是语文老师。梦想的森林似乎还未成苗,就已被宣告改道。</p><p class="ql-block">但深植于心的种子,其生命力往往超乎想象。在之后的岁月里,无论身处何地,阅读始终是我隐秘的精神呼吸。为了能借到《当代》《十月》,我努力和学校资料室的管理员搞好关系;我会在街边报栏前驻足,读完橱窗里每一份报纸的正反两面。书与报,是我抵抗孤独与庸常的永恒壁垒。后来,人生轨迹再次剧烈转折,我漂洋过海,定居于北美最东端风雨交织的小城。语言与文化的隔阂,漫长冬季的阴郁,让我一度沉迷网络,在碎片信息中消耗光阴,仿佛与那粒文学的种子失去了联络。</p> <p class="ql-block">直到一场重病袭来,在与肿瘤抗争的漫长时间里,在多次化疗与手术的间隙,是网络陪伴我度过无数难熬的昼夜。一次重建手术后,麻醉带来的奇特亢奋,竟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某种阻塞。思绪如泉奔涌,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多年沉寂的表达欲喷薄而出。我忽然明白,那粒种子从未死去。它只是在厚厚的冰层下、在岁月的落叶下沉睡,等待一个破土的契机。疾病是磨砺,亦是唤醒。</p><p class="ql-block">我将写下的文字发到朋友圈,由此被邻居引入一个海外华人文学社。如同溪流终于汇入河道,我找到了属于我的文学森林的一角。在这里,我用笔名“一叶飘萍”重新开始写作。当我写下第一篇怀念祖母的文章时,文友评价“真实、真切、真挚、真情”。这些词语让我怦然心动—它们指向的,不正是文学最本真、最强大的力量吗?那源于生活磨砺的真实,那发自生命深处的真挚。从跟着写到主持策划,我在交流与创作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快乐。</p> <p class="ql-block">如今,回望来路,我看到了一幅清晰的生长图景:童年图书馆柜台前那粒微小的种子,历经乡野的渴求、人际的冷遇、梦想的挫折、职业的转换、异国的孤寂乃至疾病的淬炼,它没有消亡。每一次磨砺,都迫使它的根须向黑暗处扎得更深一分,以汲取坚韧;每一次挫折,都让它的枝干在风雨中修正方向,更加顽强。最终,在生命走过大半旅程后,它没有长成最初梦想中那棵单一的“作家”或“记者”之树,却蔓延成了一片更为丰茂的“森林”——一种内化于生命的气质,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一种表达自我的必需,一个安顿灵魂的家园。</p><p class="ql-block">我终于懂得,语文老师的预言并非落空,而是以另一种更辽阔的方式实现。文学的种子,最终长成的并非只是一份职业,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状态。它让我在远离故土的地方,用母语建构起自己的精神王国;它让我在病痛与孤独中,仍能触摸到生命的热度与意义。</p><p class="ql-block">童年的种子,确已长成今天的森林。这片森林的年轮里,每一圈都沉淀着岁月的泥沙与阳光,记录着一次次的困顿与勃发。它不再畏惧风雨,因为它本身,就是从风雨中长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