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林正红时（2025-77）

紫儚

青西郊野公园的静，仿佛是蓄谋已久的。车子越往里开，市声便越退越远，最后只剩车轮碾过落叶的、极轻的窸窣声。这窸窣也是静的，是给这初冬的肃穆垫底的一种微响。

我辨着路，心里却描着三年前的旧影——那时的天，那时的水，那时水上一片初嫁枫叶似的、带着羞怯的浅红。记忆也怕冷，蜷缩成模糊的一团暖色，只等着被眼前的真实再度点燃。

直到那片水，那片杉林，劈面撞进眼里来。

先是一怔，脚下不由得停了。这哪里是记忆里那抹羞红？分明是一场猝然的、集体的燃烧。

两千八百株池杉，挺着笔直的、近乎决绝的躯干，从清冽的水中挣出，将一整季积攒的生命力，毫无保留地泼溅成漫天的橙红与金黄。

那颜色是稠的，化不开的，仿佛不是枝叶在变色，而是天空与湖水这两种最阔大的颜料盘，在此地忘情地交融、倾覆了。水成了火静的倒影，火成了水烈的魂魄。

一根根树干，便是一支支直戳向灰蓝天穹的巨烛，烛焰是静止的，却无声地啸叫着，将空气都炙得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凋零？这分明是生命在谢幕前，最辉煌、最盛大的一次献演。

我先前心里那点“故地重游”的温存惦念，此刻被这磅礴的静美灼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空白的敬畏。

沿着栈桥向火的深处走。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成了这巨幅油画里些微移动的、沉默的标点。

我的静默却被另一种存在打破了——是他们，那些穿着深蓝工服的人。他们散落在燃烧的杉林间，成了这调色盘里另一种坚实而温润的色调。

看那位师傅，正极耐心地用长柄网兜，捞起水中半沉的枯叶，手臂一起一落，稳得像钟摆。他们不说话，甚至很少抬头欣赏这围裹着他们的、惊心动魄的美。他们只是存在着，工作着，像这庞大自然机体里，一些最尽职的、无声运转的细胞。

奇妙的事发生了。当我注视着他们俯身的、毫不引人注目的姿态，再抬眼望向那些擎天的、辉煌的“火炬”时，忽然觉得，那笔直的树干与这弯曲的背影之间，竟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唱和。

树以决绝的燃烧指向天空，人以谦卑的劳作贴近大地。一种向上的、宣告的美，与一种向下的、守护的美，在这水天之间，完成了无言的对话。

他们的背影，在漫天金红的映衬下，非但不显得渺小，反而愈发厚重、清晰起来，像一枚枚沉稳的印章，盖在这幅狂放的自然画卷上，赋予了它一种可被理解、可被亲近的温情。

他们才是这“燃烧”里，那簇恒温的、不灭的芯。

目光逡巡着，赞叹着，心底却渐渐浮上一丝异样。那感觉起初很淡，像清透的画卷上，忽然瞥见一小点不易察觉的霉斑。我停下脚步，仔细去分辨。果然，在几处水势较浅的角落，或一片过于浓密的“火云”背后，会兀地出现三两株异类。它们通体是那种毫无生气的灰褐，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像倔强伸向虚空讨要着什么的手，却什么也要不到。没有一片叶子，也寻不见一丝曾经绚烂的痕迹。在周遭狂欢的色彩映衬下，这种绝对的沉寂，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悲凉。它们也是那两千八百分之一，也曾是这场盛大燃烧里的一员吧？如今却只成了这幅华美锦缎上，几处无法弥补的破洞，幽幽地透着下面黯败的底子。风过时，活着的杉林响起一片飒飒的、金属片似的笑声，而它们，只是更紧地攥着那一无所有的沉默。

那抹遗憾，便在此刻真切地漫上来了，带着初冬池水的微凉。

我望着它们，望着那些静默的、橙色的背影，再望回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活着与死去的燃烧。忽然明白了什么。

美从来不是一场纯粹的、无瑕的盛宴。真正的壮丽，或许正诞生于燃烧与寂灭的并置之中，诞生于竭尽全力的生与坦然直面的死那尖锐的对比之下。那些静默的枯枝，不是美的伤疤，而是它的注脚，以自身的“无”，定义了周遭“有”的份量。而人的可贵，大约就在于，他们穿梭于这盛大的生与寂灭的死之间，既不因绚烂而忘形，也不因凋零而颓丧。他们只是低着头，清理着飘零的余烬，抚平着季节轮回的褶皱，让这场燃烧与寂灭，都能以最体面、最洁净的姿态呈现。他们让美成为可流通的风景，而非一次性的祭品。

离开时，夕阳正给西天抹上最后一笔暖色，与水中的“火焰”连成一片。

回头再看，整片杉林便成了一块徐徐冷却的、巨大的炭，暖意从明艳转为深沉，内敛地蕴着。那些工人们的身影，也渐渐与暮色融为一体，分不清了。但我知道，他们还在那里。美在燃烧，也在寂灭；而人，在看见一切之后，依然选择俯身，捡起一片落叶。

车开动了，那抹复杂的、带着炭火余温的静，仿佛也跟着我，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