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烟火

大唐

图文/大唐

引言：北京话有韵，北京人局气，北京胡同有味。住久了，人便像一滴墨，在这座城的宣纸上慢慢洇开，说话的调门儿，处事的做派，连同呼吸的节奏，都染上了它独特的底色。不知不觉，便成了这风情画里，自然而然的一笔。

朋友家住琉璃厂。那地名如今依旧响亮，可内里的滋味，早非旧日胡同那般稠酽了。

坐在他收拾得齐整却略显清冷的客厅，两杯茉莉花茶氤氲着熟悉的香气，话语却总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探不到底。

直到他哑着嗓子，哼起那首《老街坊》。调子未必准，可词儿一句句落下，像石子投入静默多年的池塘，漾开的涟漪里，尽是往昔的倒影。

“说不完的故事，讲不完的理儿。”词儿一出口，杯中的茉莉香仿佛瞬间倒流回夏日的傍晚。

暑气渐消，槐荫匝地，便是天然的“议事厅”。马扎儿矮矮一坐，身子不由得前倾，话头便密密地接上了。东家儿子升学，西家闺女许人，前院得了奖状，后院枣树歉收……

经老街坊的嘴一咂摸，平凡日子便有了起承转合，眉眼生动。那“理儿”也随之浮出，不是书上的章句，是屋檐下熬煮出的活道理，掺着人情的温热与市井的狡黠。

有时为了一点儿理，能兴起“吵不完的家事”，嗓门亮得半条胡同都听见，却无人担心会真红脸。因为都晓得，吵归吵，终是“拆不散的人儿”。

道理辨明与否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那毫不设防的热闹，是日子被这人声填满的踏实。

故事与理儿说尽了，肠胃便开始思念另一种滋味。歌词里唱：“要上一碗豆汁儿，再来两个焦圈儿，还有那最美味的咸菜丝。”

念头一起，那混合着微馊与焦香的、京城清晨独有的气味，便仿佛钻入鼻尖。

无需远“上”，院门口推车的大爷，或是对街低矮的小铺就有。豆汁儿温暾地盛在粗瓷碗里，色作灰绿，瞧着不甚清爽，配着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一软一脆，一酸一香，再佐几丝淋了辣油的咸菜，那滋味是任何珍馐也难及的扎实痛快。

一抹嘴，回院里摆开自己的小马扎，“沏上一杯茉莉花儿”，话匣子便又启了新篇。从天下大事到昨夜收音机里的戏文，无所不包。

那时的光阴，过得慢也快，慢得能看清日影在砖地上寸寸挪移，快得只一低头一抬头，一天便“美滋滋”地溜走了。

那时的院子，大抵便是歌中的“四间房”。屋舍不大，门扉相对，窗户相望。家家门口“堆着锅碗瓢盆”，生活袒露着，无需遮掩。墙旮旯里，或许真“还有个小煤棚儿”，黑黢黢的，却贮满一冬的暖意。

半大孩子们带着“年少时的疯劲儿”，呼啸来去，自然也“惹不完的事儿”。cei了谁家的玻璃（cei，北京话，读四声，指打碎），碰倒了谁家的花盆，或因喧闹惹来呵斥，心里却是不怕的。

因为总有一位老街坊，会把你拉到一旁，并非厉声责骂，而是“讲着咱的理儿”。那道理或许絮叨，带着烟袋油子的气味，却能听进心里，只因那话里没有隔阂，只有把你当作自家孩子的亲昵。

可如今呢？“早年前的喧闹，如今都变了味。”“变味”二字，着实锥心。

楼宇越来越高，窗户越来越亮，可一扇厚重的单元门闭合，内外便成两个世界。

电梯里偶遇，点头一笑，那笑意却如浮光，暖不进眼底。

有时为楼上滴水、楼下响动，“可以气死个人”，但那怒气是冰冷的、算计的、疏离的，再没有当年吵罢还能同桌吃饭的酣畅。人人仿佛成了“木头人”，守着各自精致的巢穴，礼貌而苍白。

想起旧日那些人、那些声息、那些气息，心里便泛起“酸不唧儿”的怅惘，不剧烈，却绵长，像空腹许久后泛上来的、淡淡的酸。

朋友哼罢最后一句“现在您们在哪儿，都还好吗”，屋内彻底静了。茶已凉透，香气散尽，只余微涩。

我们相对无言。窗外，琉璃厂的夜色被霓虹勾勒出仿古的轮廓，好看是好看，却如戏台布景，既无烟火熏燎的痕迹，也无岁月沉淀的温存。

那旋律似有还无，仍在空气里游丝般飘荡。它成了我们这一代人，为条条消失的胡同，为那种永不再来的温暾岁月，所能哼出的、最后的挽歌。

歌中的豆汁、焦圈、茉莉花、小马扎、四间房、煤棚儿……都成了祭品，陈列于名为“现代”的祭坛之上。

而我们，一边享用这祭坛赐予的便利与洁净，一边在心底，偷偷祭奠那被献祭了的、热腾腾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