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台知音

永远平安

12月10日，应邀去蓬安参加电视剧《美人兮·凤求凰》开机仪式。那日天气甚好，青天白日里，几片薄云浮着，像是一捧撕碎的棉絮。我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下，看着那些演员，他们个个粉妆玉琢，眉眼如画，还真应了"美人"二字。

领导和导演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还原历史""创新表达"，我则独自踱到不远处的古琴台。这里清静雅致，据说是当年司马相如抚琴求凰的地方。

几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石阶上生着青苔。我在小亭里坐下，从包里掏出朋友赠送的《司马相如别传》，细细阅读起来。

我的眼皮有些沉重，书页上的字迹渐渐模糊，耳畔隐约有琴声响起——不是舞台上那种夸张的配乐，而是清越幽远的古调，如清泉流过石上。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置身于另一间雅致的竹轩。轩外一泓碧水，几竿修竹，轩内陈设简朴。一张古琴置于案上，琴前坐着一名男子，三十开外，眉目疏朗，十指在弦上轻拢慢捻，那曲调不正是《凤求凰》吗？

"先生醒了？"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我回头，见一素衣女子正端着茶盘，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艳，我怔住了——好一个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大家闺秀，一颦一笑皆可入诗入画。

"在下司马相如，这是拙荆文君。"抚琴的男子起身拱手，"先生独眠琴台，恐受风寒，故冒昧相邀。"

这是冬梦还是穿越？我用手悄悄掐了下大腿，疼得有些真切。

"多、多谢二位。"我结结巴巴地回礼，眼睛却不住地瞟着二人。那司马相如身量修长，眉宇间自带书卷清气；卓文君则全身透着一股浓浓的才女风范。

文君斟了盏茶给我，笑道："听相公琴音者，皆是知音。先生方才喃喃'凤求凰'三字，想必也是爱琴之人？"

我捧着茶盏，掌心传来微微的茶温。"在下来自两千余年之后，方才正在参加一出关于二位的戏剧开机仪式呢。"

司马相如闻言大笑："相隔千年，后世竟能记得我们夫妇二人！只不过我俩之事，不知是佳话还是损言。"

"自是佳话，"我说，"二位的爱情故事，在我们那个时代被改编成无数戏剧、电影、小说…"

司马相如摇头苦笑："如此说来，后世只记得我司马相如的风流倜傥，却忘了《子虚》《上林》二赋？"

"记得的。"我连忙道，"您的赋作被奉为汉赋典范，只是..."我声音低下去，"普通人更爱看你们的爱情故事。"

文君轻轻按住丈夫的手："相公何必介怀？《凤求凰》一曲得以流传，不也是美事吗？"她转向我，"你们后世如何说我卓文君？可还是那个当垆卖酒的妇人？"

我点头："您与司马先生私奔、当垆卖酒的故事最为人津津乐道，人们都说您敢爱敢恨，有古典女性追求自由之美呢。"

文君幽幽一叹："世人只知我当垆卖酒，却不知我夜夜挑灯伴读；只道我敢与家族决裂，却不知我失去宗族庇护，受过多少冷眼。"她望向窗外竹影，"自由二字，何以沉重！"

竹轩内一时静默，唯有茶香袅袅。我忽然想起她写的《白头吟》，那诗中"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期盼，与"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的决然，岂不正是这位才女矛盾心境的真实流露？

司马相如打破了沉默，"我那些赋作，后世当真就没人细读了么？"

我思索片刻说："您的赋辞藻华丽，用典深奥，我们那时代的人读来颇觉艰涩。"

司马相如抚掌而笑："妙哉！当年我作《子虚赋》，本就是为了难倒那些浅薄之徒。若人人能懂，反倒无趣了。"

文君嗔怪地看他一眼："相公又说狂话。"转向我道："他这人表面谦和，骨子里最是骄傲。当年他在梁园作赋，故意写得云山雾罩，他就等着看众人不解其意的窘态。"

我不禁莞尔。史书上的司马相如是个"口吃而善著书"的文人，哪曾记载过眼前这般鲜活的性情？但见他谈笑风生，哪有半点口吃的模样？

"说起梁园，"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后世对您与梁孝王的关系颇有猜测，甚至有人说..."

"说我有断袖之癖？"司马相如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文君，"有妻在此，她最有发言权！"文君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看着这对恩爱夫妻，我忽然体会到了什么才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意境，舞台上的那些美，只是演绎出了这种真实情意的万分之一而已！

"其实，"文君整理了一下衣袖，眼波流转，"相公在梁园时，我们早已相识。他那篇《美人赋》，表面是写梁园歌舞，实则是..."

司马相如接话道："实则是写给千里之外的那位佳人。"说着握住妻子的手，"那时的我贫病交加，自觉配不上临邛首富之女，故只能将心事寄于文字啊。"

原来《美人赋》中"独处室兮廓无依，思佳人兮情伤悲"的句子，竟是真情实景！只知他们琴挑私奔的浪漫，却不知这背后的曲曲折折。

"说到《凤求凰》，"司马相如起身走向琴案，"不知你们后世的人在舞台上如何演绎？"

我回忆着开机仪式上的改编版本："多是缠绵悱恻，强调爱情主题。"

他摇摇头，手指轻抚琴弦，"此曲本是我融合楚地民歌与宫廷雅乐所作，前段激越如凤鸣九霄，后段婉转似凰鸟应和，意在展现知音相得的欢欣，岂止男女之情？"

他拨动琴弦，琴音初如金戈铁马，后转柔肠百结，让人震撼不已。文君和着节拍轻声吟唱："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嗓音清丽，不假雕饰，却直入人心。

一曲终罢，我已泪流满面。这才是真正的《凤求凰》啊！没有夸张的舞台效果，没有刻意的情感渲染，只有两个互相依偎的灵魂，在音阶中真诚地对话。

"先生何必伤感？"文君递来一方素帕。

我拭泪道："后世将二位的故事简化成俗套爱情剧，实在可惜。"

司马相如洒脱一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后世如何评说，已非我能左右。倒是今日得遇知音，不妨再饮一杯！"

文君又添了新茶。我们谈诗论文，说古论今，不觉日影西斜。一阵困意袭来，朦胧中，我听见《凤求凰》的琴音再度响起，琴声却越来越远...

"老李，你咋在这儿打瞌睡哟？发布会马上就结束了！"老陈的声音将我唤醒。睁开眼，我发现自己仍坐在古琴台的小亭里，那本《司马相如别传》还摊在膝头。

抬头看那几株老槐，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挥手告别，又仿佛在告诉我，它们正守护，还将继续守护着那一个跨越千年的浪漫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