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长夜回想,与君语

天雨琦缘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旧棉絮,沉沉地压着大地。今日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我提着食盒,走在通往墓园的林荫道上。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这冷,似乎比往年更透骨一些。十年前的这个时节,也是这般冷。那时的冷,是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甚至想要将灵魂都冻结的绝望。</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十年前,父亲病重。那段日子,像一场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噩梦。医院的消毒水味,父亲痛苦的呻吟,还有我那颗在恐惧与无助中摇摇欲坠的心,构成了我记忆里最灰暗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那条流经医院后门的河。河水湍急,浑浊,裹挟着枯枝败叶,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涌。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站在桥上,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河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跳下去。</p><p class="ql-block"> “只要跳下去,是不是就真的解脱了?这世间的纷纷扰扰,就真的烟消云散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大概也是病了,病得不轻。是心病,是被绝望和无力感吞噬的抑郁。我不自知,或者说,我不愿去想。</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起来,如果当时真的走了,那才是真的让父亲在最后的日子里,背负着最沉重的痛离开。</p><p class="ql-block"> 终于走到了那块熟悉的墓碑前。碑石很冷,一如当年。我放下食盒,打开盖子,一股热气腾了上来,是韭菜鸡蛋馅饺子的香气。</p><p class="ql-block"> “爸,我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却不再颤抖。我把饺子一一摆好,倒了一小杯酒。</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冬至,”我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他还在,“您以前总说,冬至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的。您看,我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p><p class="ql-block"> 这浓郁的香气,瞬间勾起了我心底最深处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仿佛就在昨天,每一个冬至的清晨,厨房里总是最热闹的。我总爱赖床,却被一股熟悉的香味勾醒。那是父亲在剁馅的声音,“咚咚咚”,节奏沉稳有力。</p><p class="ql-block"> 我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只见父亲系着那条印有“劳动光荣”的旧围裙,正卖力地挥舞着菜刀。案板上,切好的韭菜翠绿欲滴,金黄的鸡蛋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p><p class="ql-block"> “爸,好香啊。”我凑过去。</p><p class="ql-block"> 父亲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却没停,笑着回道:“那是,这韭菜得现切,鸡蛋得炒嫩,这馅儿才鲜。来,尝尝咸淡。”</p><p class="ql-block"> 他用筷子夹起一点馅料递到我嘴边,我一口咬住,满嘴生香。父亲看着我满足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这就对了,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能亏,就是这口吃的,不能亏了自个儿。”</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厨房,蒸汽氤氲,父亲的背影高大而温暖,那是家的味道,是岁月静好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思绪被一阵风吹回现实。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p><p class="ql-block"> “爸,您看这饺子,我学了好久才做出您当年的味道。”我对着墓碑说,“以前总觉得您做的什么都好吃,现在自己做了才知道,原来这里面藏着这么多的功夫。”</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他也来祭奠亲人。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冒着热气的饺子,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理解和一丝惺惺相惜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小伙子,也是来看父亲?”老伯主动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p><p class="ql-block"> 我点了点头:“嗯,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十年啊……”老伯叹了口气,蹲下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带来的花束,“时间过得真快。我老伴走那年,我也觉得天塌了。整整三年,我不敢进这个门。今年是第五年,我敢来了,也能跟她好好说说话了。”</p><p class="ql-block"> 他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风霜,也有释然:“孩子,能带着饺子来,能说话,说明你走出来了。活着的人,得替走了的人,把这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他们才放心啊。”</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一震,眼眶发热,对着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大爷,您说得对。</p><p class="ql-block"> 老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我的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个寒冷的冬夜。</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冬天没有现在这么暖和。夜里写作业,手冻得通红,握不住笔。父亲见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我的手拉过去,放进他那宽大而粗糙的掌心里。</p><p class="ql-block"> 他的手心里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硬硬的,却有着惊人的热度。他一边帮我暖手,一边看着我的作业本,指着一道数学题说:“这题,得换个思路想。你看,就像咱们修自行车,链条卡住了,你硬拽是不行的,得找到那个卡住的点,轻轻一拨,它就顺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感受着那股从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流,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全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话,总是这么朴实,却总能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拨开迷雾。</p><p class="ql-block"> “爸,您当年教我的,我都记着呢。”我轻声说,“这些年,我遇到过很多难事,有时候真的想放弃了。但只要一想到您那双暖和的手,想到您说的‘换个思路’,我就又有了力气。”</p><p class="ql-block">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最痛的,也是最难以忘怀的,是最后那段日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躺在病床上,已经很瘦了,但眼神依然清亮。他看着我熬得通红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用尽力气抬起手,想摸摸我的头,却只抓住了我的衣角。</p><p class="ql-block"> “别……别难过。”他喘着气,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人这一辈子,就像这四季,有春夏,就有秋冬。我这是……要入冬了。”</p><p class="ql-block"> 他顿了顿,紧紧攥着我的手,那是他最后的力气:“答应我,不管遇到多大的坎,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要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记住了吗?”</p><p class="ql-block"> 我哭着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p><p class="ql-block"> 那是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我不懂,我以为他走了,我的天就真的塌了。所以我那几年,不敢回头,也不敢想。我怕一回头,就被那条河的水给淹死。</p><p class="ql-block"> “爸,我记住了。”我对着墓碑,一字一句地说,“这十年,我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虽然有时候还会害怕,还会想起那条河,但我知道,我不能停,也不能回头。因为我知道,您在看着我。”</p><p class="ql-block"> 冬至,是阴极之至,阳气始生。古人说,这是“一阳来复”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我抬头望向天空,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像一把利剑,刺破了灰暗,洒在墓碑上,也洒在我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p><p class="ql-block"> “爸,我过得挺好的。我学会照顾自己了,也学会照顾妈妈了。”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我……我终于敢想您了,也敢和别人提起您了。我不再觉得那是伤口,那是回忆。”</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看到父亲在笑,他还是那副慈祥的模样,轻声对我说:</p><p class="ql-block"> “好,好样的。我就知道,我的孩子,最棒。”</p><p class="ql-block"> 是啊,天总会亮的。</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身,收拾好食盒,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爸,我走了。明年冬至,我再来看您。到时候,我再跟您多讲讲这一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转身,迎着那越来越明亮的阳光,大步向前走去。</p><p class="ql-block"> 风,依旧有些冷,但我的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力量。冬至已至,春归有期。</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父亲就在那春归的路上,微笑着,等我。而这一次,我不再是逃避,而是带着他的那份爱,坚定地走向未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