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闯入者的留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白鹤洲观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文/宓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天色还沉在靛青的釉色里,七点半,大巴引擎低吟,将我们这些都市的游魂,载向那片古老的胃囊——鄱阳湖。窗外的风景由楼宇的峭壁渐次平复,化为田畴、水泽,最终,一片浩瀚的、灰白绸缎般铺向天际的水域,无言地展开。这便是鄱阳湖了。它不似海那样喧嚣地证明自己的存在,只是静默地卧着,像一个巨大的、盛着天空与时光的浅盘。水色是浑厚的黄绿,蓄着上游群山与泥土的魂魄,风过时,皱起亿万片细碎的鳞甲,幽幽地反射着初冬淡薄的阳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10:00点车近大坝,水气先于景象抵达。一种微腥的、混合着水生植物与深淤泥壤的气息,清凉地涌入鼻腔,瞬间洗净了车厢里残存的、属于混凝土世界的倦意。我们放轻了脚步,屏着呼吸,目光犁开浩渺的烟波,搜寻那传说中的“长江微笑”。江豚,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滚,便带了某种神话的釉彩。它们是这片泽国里游动的、濒危的韵脚,古老长江吐纳间遗落的精灵。等待是虔诚的静默。终于,不远处的波光悄然开裂,一抹深灰的、油亮光滑的圆弧,那样静美地拱出水面,旋即没入,只留下一圈漾开的涟漪,像它未说出口的叹息。那身影惊鸿一瞥,快得让人疑心是幻觉,但心脏那一下被攥紧的悸动,却真实无比。数千只,在这苍茫的时空里,我们竟能与其中之一交换了刹那的凝望。它不是表演,只是它千万年来日常的、谨慎的呼吸,却足以让我们这些陆上的来客,感到一种被恩赐的、近乎惶恐的荣幸。那微笑隐在水下,却印在了心上。</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竺湘衡 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10:50,我们被引至康山镇一家不起眼的渔家院落。喧腾的人声与一股极为鲜明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那是湖水鲜腥与猛火油脂、葱姜椒蒜在铁锅里激烈交融后,迸发出的最踏实的芬芳。四下里已是“落时不见湖边草”般的另一种拥挤:大圆桌挨着大圆桌,瓷碗碰撞,人声与灶火声鼎沸。前一天晚上,我们一呼十应,十个人另组一桌,在原定菜单上增加了几道土鱼,我们刚落座,一道道源自鄱阳湖深处的馈赠便接连呈上。尺余长的清蒸鳜鱼,被筷子轻轻一拨,蒜瓣似的雪白肉质便脱骨而下,入口是咸鲜中透着微甜的回甘;还有那红烧黄鲶角,拌入米饭,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湖水的野性与炽烈;螺丝草鱼,牛奶似的汤汁鲜甜可口……我们大快朵颐,话语少了,只有满足的咀嚼声与偶尔的赞叹。这鱼宴,与方才湖上的清寂空灵截然相反,它是热烈的、滚烫的、扎根于泥土与生计的。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这片大湖不仅哺育着天上的精灵与水下的隐士,也滋养着岸上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此刻唇齿间的丰腴,与先前眼中的浩渺,奇妙地连接起来——我们不仅用眼睛观看鄱阳湖,更用肠胃感受了它磅礴生命力的一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胃腹被温暖的食物妥帖安抚,身心似乎也更深地融入了这片水土。11:50,转道余干白鹤州,这名,便自带三分仙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车未停稳,一种庞大的、由无数细碎声响编织而成的生命的轰鸣,便从稻田中扑面而来。那不是噪音,是磅礴的交响,是羽翅摩擦空气的低频震颤,是长短喙啄食的清脆节奏,是千百种喉音交织成的、充满野性与生机的混响。走下车,踏入这片“候鸟天堂”,景象才真正具有了摧毁日常经验的震撼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是一片辽阔的平原地带,一望无际的稻田,有很大一部分没有收割的稻子,此刻,那原本应是泥色或草色的广袤地带,被一片片移动的、有生命的云霞所覆盖。白的,是云;灰的,是影;黑的,是墨。定睛看,才知那“云”是成千上万羽白天鹅,它们雍容地静立在稻草间,曲颈如优雅的问号,洁白的羽毛在日照下,闪着瓷器般温润又清冷的光泽;那“影”是雁阵,灰褐的背,淡黄的腹,密密地攒在一起,低头觅食时,如大地上骤然生长的、会蠕动的苔原;最夺人心魄的,是鹤,它们身姿颀长,白羽黑翎,丹顶如一枚凝结的血滴,或如哲人,单腿站立,遗世而独立。或骤然展开阔大的双翼,双腿后伸,以一种缓慢到极致的、充满仪式感的姿态腾空,那翩翩之姿,确乎不似凡鸟,恍若丹青里飞出的仙子,古籍中飘落的谪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拿起手机,却很快忘了“拍摄”这桩技术活。镜头太窄,装不下这鸿蒙初开般的生机;快门太慢,截不住那生命流动的气韵。只能看,贪婪地看,让这景象如浩荡的水,直接灌注到灵魂的旱地里。带队老师轻声念出那句不知传自何代、却道尽此间神髓的民谣:“鄱湖鸟,知多少?飞时遮尽云和月,落时不见湖边草。”</b></p> <p class="ql-block">竺箱衡 摄</p> <p class="ql-block">竺湘衡 摄</p> <p class="ql-block">竺湘衡 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我们等待。等待那“落时不见湖边草”的宁谧被打破。冬日的阳光温柔地铺展在无边的稻草地里,不知是哪个信号,或许只是一阵风,或许是一声我们听不见的召唤,栖息一角的鸟群忽然动了。先是几十只,几百只,旋即如溃堤的洪流,成千上万的翅膀在同一刹那张开、拍击!轰然一声,不,那是千万声汇成的、沉闷而有力的声浪,大地仿佛都随之震颤。它们起飞了,天鹅、白鹤、大雁、野鸭……无数种类,汇成一股股生命的旋风,一片片羽翼的狂潮,向着染色的天空奔涌而去。霎时间,蔽空遮日,刚才还辉煌的天空,顿时被交错飞舞的影翼切割成流动的碎片。“飞时遮尽云和月”!不是比喻,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令人血液凝滞的实景。那是一种原始生命力的总爆发,是季节律动最壮阔的体现,是超越人类一切艺术表达的、天地间至高的史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数小时的静立,腿脚早已僵直,心中却澎湃如潮。归程的车上,无人说话。窗外的鄱阳湖重归沉静,融入渐浓的夕阳中,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但我们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们曾闯入一个不属于我们的、却又最本真的世界,目睹了生命以最浩大、最自由的形式书写其存在。那些羽翼的阴影,不仅遮过云月,也永远地投在了我们过于规整的心田上。我们带走的,不止是满目震撼,还有一丝被净化的空白,与一缕从此与那遮云蔽月的翅影相连的、悠远的乡愁。那乡愁,属于自然,属于所有振翅的生灵,也属于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不曾完全驯服的、渴望飞翔的荒野。</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font-size:22px;">清写于2025.12.20晚</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说明:此活动由抚州市登山户外思乐组织,文中图片、视频来源于竺湘衡、龙鹰和宓清等)</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