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 银 与 铁 流，——三界拉练记忆：散文诗（二）

金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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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金号子

一、铁流的启程

拉练，是军人血脉中一场庄重的迁徙。当营区的号角刺破黎明，钢铁与血肉便汇成一道沉默的洪流。对坦克兵而言，拉练是履带与大地粗砺的对话，是平板车上精准至毫厘的捆绑学问，是蒸汽机车拖拽着一整支队伍的重量，缓缓驶向生疏的山河。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那个清晨，我们从栖霞站启程。老式机车喘息着，将装载坦克的平板车一一牵引，如同一串沉重的念珠，被推向皖东苍茫的深处。窗外风景流转，坦克内弥漫着柴油味，还掺杂着蒸汽机车飘落下来的烟灰与紧绷的期待。抵达三界，卸载、编队，履带再次轰鸣，碾过丘陵砂石土路，最终停驻在老嘉山脚下一个小村庄的寂静里。

二、茅檐下的温度

村庄以茅草屋顶和朴实的笑容迎接我们。房子不宽，人心却宽。连队化整为零，散入农户家中——宽敞些的住下一个排，窄些的安顿一个车组。放下行囊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整，是扫帚与扁担的“战斗”：洒扫庭除，填满每户水缸。顷刻间，村容整洁，水光潋滟，而战士的额角也沁出了汗珠。

那些日子，茅檐下流淌着另一种纪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仅是条文，更是触手可及的温暖：借用的扫地担水工具必须如数归还，损坏一针一线照价赔偿，离村前副指导员悄声检查走访，只为不留一丝遗憾。在那些简朴的屋檐下，钢铁的军队与柔软的人心相遇，铸就了比钢铁更坚固的情感。

三、夜行与错传的口令

徒步行军，不是步兵的专利。我们作为机械化摩托化部队的铁甲骑兵——坦克兵，也把徒步行军纳入拉练的计划之中，旨在通过徒步行军，可以锤炼意志，增强吃苦耐劳精神。尤其是夜行军，是这次拉练中一枚深沉的印章。那一夜在藕塘附近，天色如墨，星光隐匿。队伍在黑暗中蜿蜒，靠的是耳语相传的口令与对地图的信任。而口令在传递中悄然变形——“前面有情况”成了“马上要打仗”，“前方有敌情”化作“前面有个营”。这些谬误在后来的茶余饭后成了笑谈，而在那一刻，却是紧张神经间一点苦涩的幽默。

更深的烙印是关于一口废弃粪坑的故事。在夜间急行军中，炊事班在限时野炊的压力下，于黑暗中取水淘米。那顿“两菜一汤”吃得格外酣畅，直到事后才知晓水源的真相。苦笑之后，是一种更深的理解：艰苦不仅是体能的考验，更是对认知与尊严的锤炼。在战备的底色下，一切困顿都能转化为淬火的能量。

四、土地的智慧

在没有电子导航的年代，行军依赖的是土地本身教授的智慧。观察山丘阴阳面的苔藓判定方位，聆听犬吠推测村庄远近，在彻底迷途时叩响老乡的木门请求向导……这些“土办法”里，蕴藏着人与大地之间古老的默契。夜行军不仅练就铁脚板，更磨亮了另一种眼睛——在混沌中辨认秩序，在陌生中寻找亲切。

五、尾声：碎银般的记忆

拉练结束，队伍归建。那些日子却如碎银般散落在记忆的河床，每一次回想都泛起清亮的光泽。碎银，是夜晚急行时偶尔从云隙漏下的月光；铁流，是部队行进中不可阻挡的意志。它们共同熔铸了一代军人的筋骨与魂魄——在简陋中见严谨，在艰苦中育深情，在跋涉中读懂家国。

而今，当我回望那段三界拉练的岁月，听见的不仅是履带的轰鸣，更是青春与大地共振的深沉回响。那响声中，有钢铁的纪律，也有人间的温度；有暗夜里的迷茫，更有破晓时分的坚毅。这，或许就是拉练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馈赠：让个体融入洪流，又在洪流中看见每一滴水的光芒。

《碎银与铁流》

碎银洒落皖东夜，

铁流暗渡老嘉山。

茅檐汲满千家水，

扉页尘清扫故垣。

密令传讹成笑谈，

荒坑汲烬作炊烟。

摸星辨向依犬吠，

叩户求途谢翁颜。

三界风霜铸铁骨，

一生肝胆照清寒。

青春碾作行军印，

犹在心头默默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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