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踏进这一片红杉林,市井声便被一道无形的门隔开了。空气是清冽的,带着松针与冷雾混合的微辛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啜饮冰镇的泉水。冬天的红杉林,并不瑟缩,反而显出一种沉静到极致的丰腴。</p> 抬起头,目光便被那些褐红色的巨柱攫住了,它们以一种令人心安的笔直,径自向着灰白的天空生长。树皮皴裂如古老的铠甲,掌心贴上去,是粗砺而恒久的凉意。时间在这里仿佛改变了质地——不再是沙漏里匆忙的流沙,而是凝成了这沉默的、一圈圈扩张的年轮。我的半百之躯,立于这千岁之木的足下,顿觉自身悲欢的刻度,不过是它无垠生命里一声细微的叹息。 最奇谲的是光。午后的冬日阳光,被高天上无数羽状枝叶细细筛过,落到地上时,已褪尽骄躁,成了一缕缕淡金色的薄纱,在林间空地上投下交错变幻的光斑。风在高处的树冠流动,引发一片辽远、低沉如潮音般的松涛。那声音自上而下漫灌而来,不似人间的声响,倒像这森林自身深邃的呼吸。光与声在此交融、流变,构成一个恍惚的、流动的场域。伫立其间,日常所执的“有”与“无”、“动”与“静”,似乎都失去了僵硬的边界,融为一场永恒的、静谧的舞蹈。 <p class="ql-block">漫步深入林间,可见倒下的巨树。庞大的躯干静卧于地衣与蕨类之间,覆满苍苔,宛如一头安息的神祇。它并无朽败的凄楚,反而呈现一种圆满的归寂。它的身躯正缓缓化为泥土,滋养着身旁一株幼苗的新绿。在这里,死亡并非戛然而止的句号,而是生命换了一种更幽微、更博大的方式在延续。这森林自身,便是一部关于循环的厚重哲学:朽躯为生者奠基,寂灭是另一种形式的哺育。</p> 我终于停下,找了一处覆着干燥苔藓的树根坐下。寒气透过衣物,带来一种清明的战栗。四周的静,是有重量的,厚厚地包裹上来,将心底那些浮泛的尘埃一一滤去。个体的存在,在这宏伟的永恒面前,原是如此渺小;但此刻,这渺小感并未带来惶恐,反倒生出一份奇异的安顿——正因为生命的短暂,那些属于人的爱、眺望与瞬间的领悟,才如同林间倏忽一现的光柱,有着格外锐利而珍贵的光芒。 离去时,暮色已为巨树的轮廓镀上幽蓝。我携不走一片羽叶,一丝声响,但那千年的寂静,仿佛已沉淀于我的血脉。自此,每个疲惫的时辰,我都可以在心底重返这座冬日圣殿,让那赭红色的、无言的智慧,滋养我所有喧嚷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