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山里人家(尘世系列)

葯芝

<p class="ql-block">一九六九年我毕业后,从上海分配到安徽歙县,被临时按置在大山深处的医疗站工作巳快满一年了。这一天,早春二月,山里溪水虽非刺骨,但也凉得紧,我在溪边的一块石上搓洗外衣,正冷得手指发红,忽听有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就抬头向后一看,是小闳一一家松家的小儿子。由于学校因文革而停课,所以常去镇上他家做老师的亲戚处学习。在回家时,路过医疗站,就会拐進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听我说一些城里的新鲜事,每逢我说得有趣时,他的眼睛亮得就像山涧里的星星。</p><p class="ql-block">“沈医生,不要洗了",他边说边夺过我湿淋淋的衣服:“我爸叫你过去一次呢",我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谁不舒服了?",我去过他家看病。“没人生病!"他抱着湿衣服,像抱着什么宝贝,也不顾衣上冰冷的水珠湿透了他的夾袄衣襟,“快走,快走,衣服叫我姐姐给你洗!"他边说边转身向路口走去。</p> <p class="ql-block">这孩子一臉小大人的认真劲儿,叫人无法抗拒。他家在大山更深处,上山下坡,约四里多,崎岖的小路我出诊时去过两回。小闳虽然只有八、九岁,但走山路比我快多了,起初他还等我,后来对我说:“我先走,叫姐姐把衣服洗好,好早一点干"。我看着他的急性子,就挥了挥手,让他先走了。</p> <p class="ql-block">小路曲曲折折向上盘旋,两旁的草木才刚透出点怯生生的綠意,山风拂过,虽分外清馨,但尚带着清冽的余威,使我有些微微汗意的身体分外舒服,待到小闳的家,已半个小时过去了。</p> <p class="ql-block">踏进院门,一股迥异于我以往来时草药清苦的浓郁肉香已扑面而來,霸道地钻入鼻腔。家松正蹲在院角,正收拾野物的躯体。见状,我说:好大的一只羊,他咧嘴一笑,露出被土烟熏得微黄的牙:“沈医生来了?昨夜运气好,套了只大山羊,今天叫婆姨把二只后腿烧了"。</p> <p class="ql-block">堂屋门口,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弯腰在一个大木桶里奋力揉搓一一正是我的衣服。她叫冬妹,小闳的姐姐。盆里的水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着,她努力不使晃到盆外一一山里的水可有些珍贵呢。听见动静,她抬起红扑扑的脸,怯怯地喊了句“沈医生",又埋下头去,努力搓起了衣服,手臂一起一伏,显出孩子式的认真。傍边的汪嫂坐在小竹椅上,身子单薄,像是被山风吹得随时会摇晃的细竹,正在剥着几瓣蒜,可能被蒜气熏着了吧,咳了两声,她在生小闳做月子时受了风寒始终未愈,一受寒冷很容易发生哮喘,我见她穿衣不多,就说:“松嫂,你还是进屋吧,外面冷,不要感冒了"。“没事,冬天你给我吃药调理后好多了"。“还是要小心",我说。</p> <p class="ql-block">“是呀,阿松家里的,沈医生的话你要听的",一个苍老而沉厚的声音响起,又接着家松的话说:“山里的一点意思,请你过來尝尝鲜,沈医生莫嫌弃。"。老爹坐在堂屋门墩上,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粗布擦拭山核挑。核挑壳深褐,纹路粗粝,在他手掌里缓缓转动,竟也显出出几分温润的光泽來。他边说边放下核挑,拿起了身边的铜烟管,用力吸了几口。山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铜烟锅里的火星发出明明灭灭的光亮。</p> <p class="ql-block">我忙说:“老爹,你们太客气了"。</p><p class="ql-block">“坐、坐",老爹用烟管指了指傍边的竹椅。我依言坐下,过了一会儿,见老爹不再说话,又开始专注地擦拭核桃了。我的目光就被院子里的冬妹吸引了过去,她已洗好了衣服,正在竹杆上晾我的衣服,小小的身影在斜阳里分外伶俐。</p> <p class="ql-block">晾好衣服,她转身走向院子里的灶间,隔着开着的门,我见到她半个小小身影在灶堂后熟练地把柴火添入,火光映红了她专注的小脸,柴火噼啪作响,不断有肉香气飘出,那时候,我也很久未闻到这种美妙的气味了。过了一会儿,松嫂也走进灶间,突然肉的香气就更浓了,好奇走進去一看,见已打开了锅盖,铁锅里翻滚着大块带骨的羊肉,松嫂用长长的木筷插了一下肉质,肉很快散了开來,她就把盐和已切块的萝卜倒入锅中,冬梅见状,就迅速拆出了一些柴火,起身到灶前踮着脚把锅盖盖住。</p><p class="ql-block">“肉得靠火候说话",老爹不知什么时候也踱到灶边,眯着眼睛看着那白色水气裹着香气不断从锅盖边上飞腾而出,像是在欣赏一幅好画:“性子急了,嚼不动;性子缓,味儿才厚",他说。</p> <p class="ql-block">“阿爸说得对!"。家松把小方桌搬到堂屋中央,爽朗地笑着。过了不久,松嫂盛出一大碗羊肉。冬梅得空,又像只忙碌的小雀,一趟趟穿梭于灶间和堂屋,摆上粗陶碗和竹筷,並在上首放好一小坛米酒。她动作麻利,却总不忘偷眼瞧瞧桌上的那碗羊肉,那眼神的期待,和小闳在我医疗站听故事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开饭了,老爹坐在正中,家松和我二侧,小闳坐在下首,没有见到松嫂和冬梅。</p><p class="ql-block">我说:“叫嫂子和冬梅一起来吧,大家挤一挤"。</p><p class="ql-block">“她们还有事,等一会儿再说",家松说,但到我们吃好饭仍未见到她们的身影,只是吃饭开始时,冬梅匆匆出来一次,把老爹细心擦干净的核挑拿到灶间去了。</p> <p class="ql-block">窗外夕阳照亮了堂屋,粗糙的大陶碗里盛着连筋带骨的野山羊肉,汤色奶白,浮着金黄的油星和碧绿葱花,家松端起米酒:“沈医生,你给我们瞧病,没啥谢的,这山羊是山神爺赏的,管夠!",我也端起粗瓷兰边碗:“我不会喝酒,但今天你们这么客气,老远的来请我,我也就破例了。"说着就慢慢饮了一口,虽只一口,但只觉得喉间火辣辣的,好像脸也变得热热的了。我趕紧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果然如老爹所言,那肉早已炖得酥烂离骨,纤维间吸饱了汤汁,入口便化开,只留下山野的浓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鲜美,在舌上久久盘恒,和着刚才的酒水暖意随之弥漫全身。小闳没有喝酒,也没有吃羊肉,只埋头啃着骨头,油亮亮的小嘴咂巴咂巴作响。</p> <p class="ql-block">席上,老爹的话极少,只是常常看看家松,示意他往我碗里夾肉盛汤,说:“沈医生不会喝酒,不要灌他,就让他随意,还是多吃点肉,多喝些汤吧"。</p> <p class="ql-block">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野山羊混和萝卜的肉汤无一丝膻气,我想我在家松不停地夾肉盛汤下大约吃了半隻腿肉吧,现在回忆滋味仍盘桓在舌尖和心头。</p><p class="ql-block">饭后,原本语言不多的老爹在酒后话也多了起來,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告别时,夜色已浓。这时,冬梅才从灶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布袋,脆生生地对我说:“叔,这是阿爷今天擦干净的山核桃,他说你们城里人喜欢吃,阿妈已炒熟了,送给你,你的衣服还没有干,我夜里再烘烘,明天小闳到镇里给大姨家送羊肉时带给你。"</p> <p class="ql-block">这天是初八、九吧,一轮弯月掛在天空,云彩飘过,时隐时现,还是小闳陪我回去。原先家松要陪,但他喝醉了,我说不用陪,说小闳太小,他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但松嫂说:“沈医生,没有关係,他走惯了,有时从镇里回来也是很晚才回到家的,山里人不怕走夜路"。小闳也高兴的说:“叔,没有关係的,我也吃饱了,走走路正好"。</p> <p class="ql-block">山里的路不好走,月光冷清,只能勉强勾勒出小径模糊的轮廓。小闳在前面,拿着电捧子,一边不时地向后照我前面的路面,一边说:“叔,小心了,这里有一个坑"。过了不一会又说:“叔,你给我说说,你们上海人都吃些什么"?我笑了:“现在很多东西都要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可吃,更吃不到这么好吃的山羊肉"。不知为什么,我去时冬梅和小闳都叫我“沈医生",但在离开时都叫我“叔"了。</p> <p class="ql-block">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山风掠过耳畔,送來远处溪水隐隐约约的淙淙声。那沉甸甸的山羊肉香伴随土酒的暖意,还在四肢百骸里缓缓流动,祛散了早春深山里夜间的寒意。而袋中的山核桃,我手碰到,也还是温热的,我掏出一颗,借着月光细看,那粗糙的壳在清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还是老爹沉默擦拭时的模样,只是加了一层炒熟了的香气。</p> <p class="ql-block">我拎着用兰粗布缝制的一袋山核挑,心和它一样,是温热的,山路曲折蜿蜒通向远方,而身后山坳里家松屋里那盏如豆的灯火,虽微弱,却固执地亮在浓稠的夜色里,像大山深处一颗温热的、缓慢搏动的心。</p> <p class="ql-block">笔者稿后言:本文的故事并无跌宕起伏的情节,但通过老爹的沉着寡言、家松的爽朗、冬梅的勤快、小闳的急性子等细节的描述展示了山民的纯扑、勤劳、热情,爽朗。他们言语不多,但行止厚重,这是我在山区工作时深深体验到的,而在之后的浊世中难以再获得同样的感受。现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了,再次回想,仍然感到分外亲切,乃撰文记之。</p> <p class="ql-block">撰文:药芝</p><p class="ql-block">插图:由Al经笔者多次修改后合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冬至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