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铸天镜 银白长卷

谈文论武

雪铸天镜 银白长卷

• 在云南北端的横断山腹、在香格里拉二十二公里外，天地骤然拔高，空气被阳光切成冷冽的薄片，呼吸瞬间即冻成晶莹碎钻。脚下，亿万年前海底隆起的褶皱，被雪线抹平；头顶，高原之蓝，被雪色折射成幽邃。雪成了唯一的语言；风成了唯一的声音。这就是5A级的普达措国家公园。普达措是藏语，意思是：普渡众生抵达彼岸的湖。那里的冬季，雪从峰顶开始，在海拔4700米的制高点，银盔闪耀，岩壁垂直如刀劈斧削，雪用柔软覆其锋芒，亿万颗冰晶，在岩脊上排队列阵，阳光斜照，山体变成巨型反光板，雪光与雪影交错，黑与白在垂直面对撞，像被拉长的太极图，天地的阴阳，被高海拔放大到极致。

• 雪铺到属都湖时，突然变得安静，把湖岸的弧度，磨成柔软的绸缎，湖心却留出一面未冻之水，像被岁月遗忘的翡翠。雪粒从空中旋转落下，一触水即化，发出极细的嗤嗤声；湖岸的冷杉与云杉，枝桠被雪压成弧形，像千万张拉满的弓，箭是冰锥，瞄准湖心。风过时，枝头雪粉坠落，仿佛天空向湖面垂下的帘幕。湖对岸的草甸，被雪盖得严丝合缝，唯有几丛金黄的狼毒草，伸出雪面，像火焰在白银世界里倔强地燃烧。远处，黑颈鹤单腿立于雪窝，羽白如雪，颈黑如墨，一动不动的剪影，成为天地间唯一的标点；忽而振翅，撩起雪尘，像书法家在宣纸上甩出的一撇，苍劲而孤绝。
• 离开属都湖，雪随栈道蜿蜒，栈道悬于林梢，离地3米，雪把木板抹成滑镜，踩上去发出脆响，仿佛踩在巨型动物脊骨上。两侧，原始冷杉林，树干直径一米以上，雪在树皮裂缝里凝成冰刃，像给巨兽披了银甲。林间光线被雪反射得失去方向，头顶的枝叶交错成隧道，雪光从缝隙漏下，形成道道光柱，浮动的冰晶，像缓游弋的微生物；林下，倒木横陈，雪覆其表，轮廓被抹平，只剩条条柔软的雪垄。

• 再往前，雪把碧塔海，围成巨大的玉玦，湖面在海拔3500多米的高原上，雪把湖岸的杜鹃林，压成低低的雪丘，唯有湖水保持深邃的墨绿，像被岁月遗忘的铜镜。湖心岛在雪中浮起，岛上冷杉独立，雪把树冠抹成圆球，像巨大的珍珠耳坠悬于镜前。冰面之上，雪粒随风滚动，像无数行星沿轨道绕行，把湖面变成微型银河；岸边，冰瀑从岩壁垂下，长达百米，厚度两米，冰层里封存着远古的气泡，折射出七彩光斑，像被冻住的彩虹，风掠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仿佛大地在胸腔里吟唱无字长歌。
• 雪继续蔓延，爬上高山牧场。牧场海拔4100多米，面积50平方公里，雪把起伏的丘陵抹成流线型，丘谷的雪厚一米，像给大地盖上一层羽绒被。雪面光滑，唯有风纹如水波，呈平行线延伸到天边。牧场中心，孤树独立，树干灰白，枝桠漆黑，雪在枝上积成厚重的帽，像一位披银戴雪的牧羊老人，守望着空寂的草原。树旁，冰封的溪流蜿蜒，冰面下有涓涓水声，像大地在雪被里低声梦呓；远处，雪山群峰，围成巨大的环形剧场，雪壁如观众席，一层层升高，阳光在雪壁上投下蓝紫色的阴影，随太阳移动而缓缓流淌，像无声的皮影戏。站在剧场中央，呼吸声被放大成风暴；心跳声被放大成雷霆；渺小的个体与恢宏的宇宙，在雪幕下完成赤裸的对视，时间被冻成琥珀，亿万年的苍茫凝固成永恒。

• 黑是山脊的岩、白是雪的本色、蓝是天空的影、绿是未冻的湖、黄是倔强的草、红是藏房的暖。五种颜色在雪原上，被阳光提纯，饱和度拉到极限，却又被雪调成和谐的交响。没有中间色、没有过渡带，只有极致的对比与极致的融合，像一位狂放的画家，把调色盘摔碎，用雪的巨帚一扫，所有颜色被迫服从于银白的屏幕，却又爆发出尖锐的个性。那是一种近乎宗教的纯粹；一种把繁荣世界压缩成单一符号的豪迈；一种让眼睛失去辨别，却让心灵获得顿悟的震撼。
• 高原氧气的稀薄，让呼吸变得锋利，每一次吸气，像把冰刀插进鼻腔，却带来松脂与冷杉的清香，被雪过滤掉所有杂质，只剩最原始的植物精魂。雪面之上，没有一丝尘埃，风把花粉、孢子、微生物统统带走，只留下近乎透明的空气，仿佛连思想都被照得透亮。阳光照在冰瀑上，冰层内部的气泡破裂，释放出封存千年的远古空气，那空气带着第三纪冰川的冷冽，像时间胶囊被瞬间打开，一股遥远而陌生的清新钻进肺叶，仿佛把人类史呼进胸腔，在下一瞬吐出，成为雪原上的一缕白雾

• 雪把声音、色彩、气味、触感、时间、空间统统重塑；把灵魂洗成透明的空白。站在海拔四千米的雪脊，四顾无人，唯有雪在风里低声呼啸，语言失去意义、思想失去形状、自我成感知的复合体——冷与热、光与影、动与静、雪把世界压缩成二元，又在二元之间展开无限，像用最简单线条勾勒出的宇宙，简单到极点、宏大到极点。人不再是万物的尺度，而是雪的一部分，仿佛呼吸是雪的风、心跳是雪的鼓，血液是雪的河、骨骼是山的脊、灵魂是光的影。瞬息与永恒，在雪原上完成彻底交融，成为无字的诗，被风刻进天空、被光烙进大地、被雪封进时间。
• 雪原之上，恢弘如山、雄阔如谷、纯净如湖、静默如林、苍茫如云、浩瀚如天；雪原之下，坚韧如岩、深邃如湖、蜿蜒如河、厚重如土、灵动如泉、永恒如冰。雪把上下连成一体；把内外汇成一色；把远近凝成一刻；把宏微融成一瞬。这就是冰天雪地的普达措雪镜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