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号:20107781</p><p class="ql-block">文字:无为</p><p class="ql-block">图片:韩龙康</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引言:羌山的风,吹过火塘边翻飞的红纸,吹过窗棂上灵动的云纹,也吹过韩龙康手中那把磨得发亮的剪刀。一纸一剪,藏着古羌原乡的烟火气,藏着代代相传的老手艺,更藏着一位非遗传承人半生的坚守与深情。</span></p> <p class="ql-block"> 与韩龙康老师相识不算晚,可真正的相知,却是从一幅羌族剪纸开始的。</p><p class="ql-block"> 那年县里办艺术展,广场中心的一角摆满了书画、手工艺品。我循着人声挤到一幅剪纸作品前,瞬间便被那方寸间的精巧震住了。那是一张整纸剪出的图案,没有一丝拼接的痕迹。繁复华美的纹样层层铺开,像山巅翻涌的云,又似羌寨门前垂挂的羌红,纹样深处,两个孩童眉眼弯弯,笑意从纸间漫出,看得人心醉。</p> <p class="ql-block"> 围观的人都赞叹不已,有人说这是刀刻的,线条才这般细腻;有人笃定是羌族老手艺,那云纹的弧度,分明藏着羌人的灵气。我不顾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只盯着剪纸看,连韩老师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都没察觉。后来闲聊时才知道,这幅作品果然是羌族传统剪纸手法。许是我眼中的羡慕太过直白,性格耿直的他竟说:“喜欢就送你了。”这份意外之喜让我心头一热,如今这幅剪纸还挂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来客瞧见,总要问上几句,我便会把这幅剪纸的来历,细细讲上一遍。</p> <p class="ql-block"> 韩龙康的老家在理县蒲溪,那片被称作“古羌原乡”的地方,藏在层峦叠嶂的深山里。羌寨依着山势而建,石头垒成的房子错落有致,只是山高路远,早年的日子实在算不上宽裕。山里的羌民,大多过着靠山吃山的日子,忙活一年,手里也攒不下几个闲钱。为了省些开支,寨子里的人极少买现成的衣物,大到棉袄长裤,小到鞋帽衣带、围裙汗帕,都是扯块粗布,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冬日的羌山,铺满白雪,人们没法下地干活,家家户户都把火塘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男人们搓麻绳、编背篼、打草鞋,女人们的手也不闲着,纳鞋底、绣围腰,指尖翻飞间,一朵朵花、一条条鱼、一只只鸟便绽放在布面上。最常见的,还是那些变幻无穷的云纹——羌人爱云,说云是山神的使者,把云纹绣在衣裳上,就像把平安穿在了身上。还有那羊角花纹样,是羌人的图腾,象征着吉祥兴旺,剪在窗纸上、绣在围腰上,就像把整个羌寨的福气都留住了。而刺绣之前,剪纸是必不可少的环节,得先把花样剪出来,贴在布面上,才能一针一线跟着绣。</p> <p class="ql-block"> 除了做针线活,过年时的剪纸更是寨子里的大事。谁家的窗棂上贴的剪纸最精致,谁家的门楣上的纹样最喜庆,那可是能让一家人骄傲一整年的荣耀。除夕过后,全寨子的人都会串门赏剪纸,评评谁家的云纹剪得灵动,谁家的花鸟剪得传神。韩老师的父母都是寨里有名的剪纸高手,母亲剪的花鸟栩栩如生,父亲的云纹更是一绝。他自小就蹲在火塘边,看父母拿着剪刀在红纸上游走,小小的手也攥着碎纸片跟着比划。别的孩子剪两下就腻了,他却越剪越上瘾,山里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都是他眼里的花样。一片落叶、一只蝴蝶,甚至是屋檐下垂着的冰棱,他都能琢磨着剪出模样来。不拘泥于长辈传下的样式,他的剪纸里,总有股山野间的鲜活气。</p><p class="ql-block"> 这份对剪纸的喜爱,悄悄在他心里埋下了美术的种子。后来,他考上了阿坝高等师范专科学校艺术系美术教育专业,毕业后,揣着一肚子的梦想,回到了理县的一所学校当美术老师。</p> <p class="ql-block"> 日子在粉笔灰里一天天滑过,直到一节手工课,才让他的教学之路有了新的方向。那天,他本是想教学生们折纸,翻教具时,无意间翻出了自己随身带的几张剪纸。他随手把剪纸往讲台上一放,没想到,原本有些调皮的学生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老师,这是您剪的吗?”“太好看了!您教教我们吧!”此起彼伏的声音里,满是孩子的雀跃。那节课,是他教书以来,学生们听得最专注的一堂课。 </p><p class="ql-block"> 看着孩子们围着剪纸不肯散去的模样,韩龙康心里忽然亮堂起来:那些藏在剪纸里的羌文化,不正是最好的教学素材吗?</p> <p class="ql-block"> 他开始留意起身边的羌族剪纸。走村串户时,他发现许多老手艺正在慢慢消失——会剪传统纹样的老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没人愿意静下心来学这耗时费力的活计。那些曾在寨子里随处可见的剪纸花样,渐渐被塑料贴纸取代,藏在老屋的箱底,蒙了一层厚厚的灰。</p><p class="ql-block"> 这份发现让他心里沉甸甸的。从那以后,他便把课余时间都用在了寻访老艺人上。蒲溪、薛城、桃坪……凡是有羌族老人居住的村寨,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山路崎岖,遇上雨天,泥地里能滑出好几跤;有些老人起初不愿外传手艺,他便耐着性子,陪着老人烧火塘、唠家常,帮着挑水劈柴,日子久了,老人才肯把剪刀递到他手里,手把手教他剪那些藏着门道的纹样。他提着一壶酒、揣着一包点心,坐在老人的火塘边,听他们讲剪纸的门道,看他们捏着剪刀的手如何在红纸上流转。老人说,剪云纹要讲究“行云流水”,线条不能断;剪花鸟要“眼到手到”,得把精气神剪出来。他听得认真,记得仔细,不仅学技法,还琢磨那些纹样里的故事——云纹是祈福,羊角花是吉祥,羌绣里的每一针,剪纸里的每一线,都藏着羌人的根。</p><p class="ql-block"> 他还开始收集散落的民间剪纸作品,有些是老人送的,有些是他用生活用品换来的。一张褪色的窗花,一截剪坏的边角料,他都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夹在画册里。日积月累,那些薄薄的红纸,竟攒满了好几箱子。</p><p class="ql-block"> 收集的资料多了,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愈发清晰:要把羌族剪纸带进课堂,让孩子们知道,我们的祖辈,曾把生活过成了诗。</p> <p class="ql-block"> 起初,他只是偷偷在美术课上加一点剪纸内容。没有教材,他就自己画;没有教具,他就把家里的红纸、剪刀搬到教室。孩子们握着剪刀的小手虽然笨拙,剪出的花样却充满童趣。有的孩子剪羌寨的碉楼,有的剪山坡上的羊角花,还有的学着剪云纹,歪歪扭扭的线条里,藏着对家乡最朴素的热爱。</p> <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民俗文化进校园的风吹到了山里。韩龙康的剪纸课,从“地下”走到了“地上”,成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课。上级领导来检查,总要去他的教室转一转;县里组织公开课,他的剪纸课总是压轴登场。看着孩子们手里翻飞的红纸,听着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他觉得,那些藏在纸间的羌韵,正一点点活过来。</p> <p class="ql-block"> 可他并不满足于此。他知道,要让羌族剪纸真正传承下去,光靠几节课远远不够。于是,他开始沉下心做研究,把自己走访的见闻、教学的心得,一字一句地写下来。《羌族剪纸在教学的应用》《挖掘美术资源,让民族文化回归初中美术课堂》……一篇篇论文见诸报刊,《藏族羌族民间剪纸田野考察研究》《羌族剪纸在中小学教学法研究探索》……同时先后在县、州立项课题等专项研究。那些熬夜写就的文字,就像他手里的剪刀,把羌族剪纸的脉络,一点点梳理清晰。</p><p class="ql-block"> 为了让剪纸课更系统,他牵头组织了几位志同道合的老师,一头扎进了乡土教材的编写里。没有现成的模板,他们就翻遍古籍文献,跑到县文化馆抄录老档案;没有参考的案例,他们就把课堂当成实验室,一点点摸索。熬夜校对是常事,灯光下,一张张剪纸样稿铺了满桌,手指被纸张磨出了茧子,却也让《余青姑娘和小罗让学剪纸》的校本教材,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温度。后来,他又参与编写了阿坝州职业技能培训教材《藏族剪纸》和《羌族剪纸》,参与了口述历史纪录片《镂空中的记忆》的拍摄,甚至还参与了国家课题“中国剪纸集成-阿坝卷”藏族羌族剪纸部分的编写。他的剪纸作品,也一次次走出理县,在州里、省里,甚至全国的展览上获奖。</p> <p class="ql-block"> 如今的韩龙康,已是“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四川羌族剪纸》项目代表性传承人”。肩上的担子重了,他也更忙了。除了学校的教学工作,他还常常受邀去各地做文化交流、开讲座、授课。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总是笑着摆手:“不累,能让更多人知道羌族剪纸,值了。”</p> <p class="ql-block"> 只是,他最喜欢的,还是与孩子们在一起。忙完了外面的事,他总要往少年宫、传习所跑,给孩子们上公益剪纸课。看着一双双小手握着剪刀,剪出一朵朵羊角花、一片片云纹,他的眼里满是笑意。那些红扑扑的小脸上,映着剪纸的红光,也映着羌族文化生生不息的未来。</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28, 128, 128);"> 纸短情长,一把剪刀,一张红纸,韩龙康把羌乡的山、羌乡的云、羌乡的人,都剪进了岁月里,也把一份传承的责任,牢牢扛在了肩上。</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