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烟火里的百姓长卷

九州家国

　　川东北的垭口总先接住风，风也知趣，绕着农人的青布帕转两圈，便把暖意揉进了帕角的褶皱里。幺婶坐在吊脚楼的廊下劈竹篾，竹片裂开的细响轻轻漫过檐角，混着暮色里晃悠的蛴蟆灯——灯影落在斑驳的土墙上，竟像给墙缝里的青苔描了层柔光。灶膛里的红苕早煨得软透，甜香顺着灶烟钻出来，绕着院角山烟火里的百姓长卷的竹篱笆打了个转，又飘向田埂那头，勾着晚归人的脚步。

　　腊月的晨霜凝在田埂上，旧布鞋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鞋尖沾着的霜花，是百姓岁岁耕耘的印记。锅里熬着的腊月汤，要把最后一粒米熬得稠稠的，米香裹着暖意，能驱散老屋的寒。那间漏过雨的老屋早被修茸好，可老人们总说，当年漏雨时支起的木盆、挡过风的旧布帘，都藏着日子里最实在的暖——就像他们弯腰侍弄稻粱时，滴落在穗子上的汗珠，每一颗都浸着盼头。

天旱的时候，总有人挑着水桶翻山梁，桶绳勒红了肩头也不停脚，桶里晃荡的水，是田里禾苗的命；雨涝的日子，又有人披着蓑衣补瓦，泥浆溅满了裤脚，手里的瓦刀却稳得很，补好的瓦檐，能护住一屋的安稳。田埂上的犍牛会跪在软泥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哞”声，像是在和土地说悄悄话；屋檐下的燕子忙着衔泥，一点一点筑出暖堂，就像百姓们一砖一瓦，把日子垒得踏实。他们就像岩缝里的根，缠着灶间的炊烟，连带着日子都暖得发烫。

　　晒坝边的黄桷树长了好些年，树根在土里盘来盘去，把岁月都绕进了年轮里。坝坝宴摆开的时候，九碗菜冒着热气，老人们夹一筷子肉，会说起早年赊粮的旧事——梁间挂着的旧盐罐还在，罐口的瓷釉虽已磨损，如今却装满了红花椒和黄柚子，是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模样。酸菜坛里泡着冬夜的月光，坛沿的水晃呀晃，泡得酸菜酸得透亮；晒秋的豌豆黄摊在竹筛上，被年光晒得泛着温润的光。粗粝的手掌能种出壮实的春苗，弯腰收割时，秋收的粮仓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百姓就像田埂边的野草，只要扎进土里，就能迎着风生长。

晒谷场的风最是轻快，追着粉蝶打转转，幺妹坐在场边的石墩上绣牡丹，丝线在帕子上绕出艳艳的花；阿爷的烟杆斜夹在指间，烟圈慢悠悠飘向天空，眼神里满是悠闲。灶房里飘来豌豆颠煮稀饭的清香，白粥里卧着嫩绿的豌豆颠，一口下去，是川东北最家常的暖。

　　天下的月光从不偏私，总会落进百姓家的寻常碗里；人间的灯火，也总在百姓的屋檐下亮得最久。一碗热粥能暖透岁月的长巷，百姓的故事藏在炊烟里、田埂间、晒谷场上，岁岁年年，都飘着烟火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