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小香口

飞雪迎春

<p class="ql-block">昵称 飞雪迎春</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69134895</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记忆里的农村生活很苦,一年吃不上几个白馍几回肉。赶上放麦假和秋假,去安阳钢铁厂找当工人的爹改善生活,就成了我心里最大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可能是因为喜欢上学读书不惹事儿,爹在他的四个孩子里边儿对我最偏心。从记事儿开始,我每年都能搭乘公社搬运站去林县拉煤的卡车,来到热闹非凡的十里钢城,过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整个假期城里人的好日子;平时省吃俭用的爹,会倾其所有,把我养的白白胖胖。每当我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新衣裳,怀揣着攒成疙瘩的梦想,极不情愿地回到卫河岸边的村子里,姐姐哥哥妹妹和小伙伴们就会用羡慕和嫉妒的眼神,从上到下、转着圈儿打量我。</p><p class="ql-block"> 爹住在安钢第二生活区17号单身宿舍楼。他每天去上班时,就会把床头破衣箱里一个铁盒子小心翼翼取出来,从里面给我数出一天的饭票,长方形软塑料的角币是菜票、圆形硬塑料的分币是主食票,爹一遍又一遍叮嘱我哪几个窗口是肉菜、哪几个窗口是素菜、哪些窗口是主食,哪个窗口的菜好吃要早点去排队、哪个窗口卖饭的师傅是老乡要多喊几声叔叔。二生活区食堂大的像个电影院,大厅正面一长溜20多个小窗口,里面大铝盆里冒尖儿的菜、柳条筐里挤挤挨挨的馍、方铁盘里白花花的米,都飘着热气和香气。我喜欢吃的菜有青椒洋葱炒肉片、酥肉烩土豆、酸辣包菜、西红柿炒鸡蛋、肉丝卤捞面条等。大了懂事儿了才发现,一起在食堂吃饭时,爹打的都是两样菜,我的饭盒里总是两毛到两毛五的肉菜,他的饭盒里都是一毛五以下的“两掺”或纯素菜。我一个人在宿舍时,爹从不给我留粗粮饭票,和爹住一个宿舍的陈叔叔曾对我说:“你爸爸平时都是把分配的粗粮饭票吃光用净,攒下细粮票招待你们老家来找他的人,要不就是他探家时换成满布袋的白馍给你们捎回家。”</p><p class="ql-block"> 我只要来厂里,爹都很高兴和上心。一到休班或星期天,他先用自行车带着我在高炉成排、烟囱林立、铁轨纵贯、气势恢宏的厂区里看钢花飞溅、铁雾缭绕,听火车扬笛、气锤铿锵。临中午了,再驮着我从安钢东大门出发,穿过一个叫梅园庄的小村子,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土路朝东南方向骑。我知道,这是爹要领着我去安阳城里“小香口”吃香喷喷的蒸饺了,嘴里忍不住咽口水、肚子开始“咕咕”叫,心里充满了激动和向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前排左一是敬爱的父亲。后排左一是我。</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香口”蒸饺馆在安阳老城区大西门附近的小巷子里。爹低头喘气、满头冒汗、拼着劲儿朝前骑,经过立着“殷墟”水泥牌子的菜地、铁路小涵洞、卷烟厂、厚厚的城墙跟儿、光溜溜的青石板路,终于到了,我在心里默默算了算,爹不停气儿的蹬了将近两个小时10多里地。“小香口”门店很小也很破旧,里面有农村两间半堂屋大小,进门靠左边墙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木桌,通道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正面墙上有一个油乎乎的小窗口,两侧各摆着一张和门口一模一样的桌子,再往左边走是不带窗户的一大间,里边有四、五张桌子,桌子四周各有一个细长的长条凳子。里屋外屋都显得很暗,但过了晌午头,店里还是座无虚席,满屋都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p><p class="ql-block"> 爹带我去那里吃过好多次,店里的人都认识和喜欢爱说爱笑、性情豪爽的钢厂“老赵”。每次去,胖胖的经理都会想办法儿给我们挤出一个靠着边墙、相对敞亮的单桌,我在桌边坐着先喝白菜面汤,爹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瘦扁扁的皮钱夹,付过钱立在小窗口处,不停地弯腰伸头朝里看,等着端刚下笼的蒸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香口蒸饺馆据说始创于民国时期的1911年,最早是挑着扁担走街串巷叫卖的小摊贩,自称“小两口“蒸饺。店里的蒸饺有肉馅和素馅两种口味,饺子皮是烫面做的,看起来透明、吃起来劲道;肉馅是由香油和好多原料调配的秘方,咬一口满嘴留香。我当时的印象,一是那蒸饺一兜肉馅儿,不像老家的饺子只见肉星吃不出来肉味儿;二是黑糊糊油渍渍的蒸笼里,那厚厚一层松枝儿,散发出特殊的香味儿,据说要用好多年不替换;三是那小醋壶里倒出来的醋汁儿,有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儿,我闻都不想闻,可旁边的食客人人都倒上满满一碟,用蒸饺沾着吃得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 在老家顿顿喝玉米面糊涂啃红薯面窝窝头,闻见肉味儿瞅见白面馍,嘴角都会淌口水。来到“小香口“,面对皮薄馅香、晶莹透亮的蒸饺儿,我每次都是心急火燎想早点吃到嘴里,加上爹紧着、让着、催着吃,我就旁若无人先伸筷子先动嘴。可是,那蒸饺里面是一兜热乎乎的灌汤肉馅儿,我每次都会被烫掉上颌的一层皮,疼得直掉泪。爹知道我人小饭量大,一买都是四五笼,我一般都能吃三笼以上。爹总是先吸溜着涎水猛喝经理专门给他倒的大碗茶,乐呵呵看着我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填,直到我捂着滚圆的小肚子站起来说:“撑了、撑了,快撑死了。“他才狼吞虎咽的把我剩在笼里的吃完,然后领着我到城里亲近的老乡家串门。长大了才明白,爹是嫌蒸饺贵自己舍不得吃饱,再去别人家蹭顿饭。</p><p class="ql-block"> 参军第二年,爹和娘从安阳坐了大半天火车,到许昌58师师部大院看我。记得在大操场的角落里,爹从鼓鼓囊囊的黑提包里,拿出来那个我特别熟悉的、已经黑了皮的铝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爹在“小香口”给我买的蒸饺。那可是八月中旬啊,天气还很炎热,那蒸饺显然已经变味不能吃了,而我那时候在司令部食堂当炊事员,顿顿好菜、天天吃肉,早已今非昔比。印象中我当时很不高兴,怕首长和战友看见了笑话,好像给爹发了一顿脾气。爹显得非常尴尬和失落,噙着泪怯怯的看着我。那失望而伤心的眼神,至今常在我眼前浮现,延续着我对爹深深的愧疚和思念。</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老父亲2010年8月30日脑溢血不幸去世,享年76岁。</p> <p class="ql-block">  许多年以后,我回到安阳工作时,爹已经因病去世。我曾一个人走进面目皆非的老街旧巷,寻找“小香口”,想品味那香沁于心的松枝薄皮灌汤蒸饺。</p><p class="ql-block"> 传承品牌的“小香口”门面找到了,只是已经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大众快餐,老板说他们20多年前从街道大集体改回了个体私营。那一笼叠一笼摞成十几层高、占据厨房灶台锅面、布满小店餐桌的特色蒸饺成了菜单最后一页的主食点缀,我要了一肉一素两笼屉,慢慢吃、细细品,可无论如何,已经没有了小时候,爹领着我吃过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