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忆冬

宇宙漫步

<p class="ql-block">  一觉醒来,案上已摆着妻刚包好的饺子,个个饱满圆润,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棂。恍然惊觉,冬至竟已悄然而至。夹起一个咬开,鲜汁混着暖意漫满口腔,妻在一旁念叨着老辈的俗语:“端碗饺子冻不着耳子”,细碎的话语里,尽是寻常日子的温软。</p> <p class="ql-block">  冬至,素来是二十四节气里分量极重的一个,民间早有 “冬至大如年” 的说法。《尚书》中记载:“日短星昴,以正仲冬”,精准道出了这一天的物候特征 —— 白昼至短,黑夜至长。过了冬至,白昼便会逐日变长,黑夜渐短,阳气悄然萌动,阴气慢慢消退,恰如杜甫笔下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的生机暗涌,藏着自然轮回的深意。</p> <p class="ql-block">  于年少时的我们而言,冬至更像一场专属吃货的盛宴。天还未亮透,窗外还是一片墨蓝,父母就已起身忙活。案板上,剁饺子馅的 “当当当” 声清脆有力,先是唤醒了院角贪睡的公鸡,一声高亢的啼鸣过后,整个村庄的早晨便被催醒了。冬至的饺子,馅里少不了羊肉 —— 这习俗藏着一段温暖的传说。东汉末年的冬至,天寒地冻,许多人的耳朵都冻得溃烂。医圣张仲景见此情景,便让弟子搭起医棚,支起大锅,将羊肉、辣椒与驱寒药材一同熬煮,再把煮好的羊肉和药材切碎,用面皮包成耳朵模样的 “娇耳”,煮熟后分给百姓。人们吃了 “娇耳”,喝了温热的 “祛寒汤”,浑身暖意融融,冻伤的耳朵也渐渐痊愈。后人效仿 “娇耳” 的模样包制食物,便有了 “饺子” 或 “扁食”。久而久之,羊肉粉汤饺子不仅成了御寒的药膳,更成了冬至时节最地道的美味。清晨一碗热腾腾的饺子下肚,再喝一碗酸辣鲜香的粉汤,浑身的毛细血管都热得发烫,从头顶暖到脚心,说不出的舒坦。</p> <p class="ql-block">  午后,放学归家的孩子们,最盼的便是 “炒冬”。老辈人说 “冬至炒一炒,来年好一好”,这简单的俗语里,藏着对来年的期许。“炒冬” 的食材各家不同,却总离不开五谷杂粮、麻子、瓜子和花生。食材倒进烧热的铁锅里,“嘣嘣叭叭” 的声响此起彼伏,撩得孩子们心痒难耐,围着灶台踮脚张望。炒好的吃食,孩子们各自装一裤兜,聚在晒谷场里交换分享。裤兜浅,一弯腰,熟豆便簌簌落在地上,引得大家慌忙去捡。邻居家的槐花是个巧手,缝了个绣着碎花的小兜,兜口装了松紧绳,把熟豆装进去,轻轻一拉绳子,兜口就紧紧收拢,一颗也掉不出来。为了得到这个绣兜,我软磨硬泡了许久,最后用整整一百颗珍藏的杏核跟她交换。把绣兜挂在腰间,走在小伙伴中间,那股神气劲儿,至今想来仍觉鲜活。</p> <p class="ql-block">  冬至的重头戏,当属家家户户的 “熬冬”。辛苦喂养了一年的羊,早早就被宰杀,大部分羊肉卖给城里人,家里只留下少许羊肉、羊骨架和头蹄下水。收拾干净后,天一擦黑,母亲就把整副 “羊下水” 放进大锅里,撒上辣椒、食盐、花椒和红葱,点火开始 “一锅熬”。熬冬的时光漫长,却满是快乐与和谐。姊妹们围坐在热炕上打扑克,母亲难得清闲,凑在旁边支招,指挥我出牌;父亲则独自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右手拉着风箱,左手不时往灶膛里添柴,动作不紧不慢,风箱 “呼哒呼哒” 的声响,成了冬夜最安稳的背景音。没过多久,锅里传来 “咕嘟咕嘟” 的冒泡声,我急着探头问:“熟了吗?” 母亲笑着嗔怪:“憨儿,锅还没烧开呢。” 终于,水沸了,热气从锅边袅袅升起,一股浓郁的肉香直冲心肺。我们一边盯着锅里翻滚的热气打扑克,一边咽着口水,那猴急的心情,实在难以言说。一局升级刚结束,槐花就推门进来,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肉快熟时,槐花起身要走,母亲执意挽留,她也不矫情,推辞了两句便留下了 —— 还悄悄把换绣兜的一百颗杏核塞回了我手里。</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邻里关系,亲得像一家人。哪家做了好吃的,总要给邻居送一碗,解解孩子们的馋。送骨头有忌讳,前几日槐花家熬骨头,快熟时,她特意跑过来喊我,我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去了,美餐了一顿。开锅后,母亲把羊排骨捞进瓷盆,按人数平均分好,而我的那一份,总是什么最大、肉最多的。最鲜美的要数羊头肉和羊肚,撕下来切碎,浇上蒜泥和自酿的香醋,口感软糯黏滑,香醇不腻,肉汁在齿间四溢,那难以言喻的香味,堪称人间珍品。啃完羊骨头,意犹未尽时,母亲就从菜缸里捞一颗酸菜,洗净切碎,抓一把湿粉条,再切些羊头肉、羊肚和羊血,烩成一盆热腾腾的羊杂碎,撒上葱花,淋点辣油。你一碗,我一份,浓浓的爱意,就融在这香气四溢的 “熬冬” 里。多年过去,那场景早已定格成一幅温暖的画卷,陪伴着我的回忆之路,温暖着往后平淡如水的日子。 </p> <p class="ql-block">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如今,父母早已离世,姊妹们也聚少离多。那种最原始、最温馨的 “熬冬” 场景,再也难以复制;昔日炕头的欢声笑语,也终究无法还原。偶尔约上三五好友,到夜市里啃羊蹄、吃羊头,却总也吃不出年少时的味道。或许,正如古人所言:“时位之移人也。” 那些藏在冬至里的旧时光,早已随着岁月沉淀,成了心底最珍贵的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