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黄蒸

盈科

　　在北方农村，黄蒸算得上是一道实打实的美食。这“黄”是软小米磨面发酵后透出的金黄，“蒸”是笼屉蒸制的做法，它用软小米面做外皮，裹上甜糯的豆泥，讲究些的还会塞颗红枣，看着就讨喜。和豆包不同，豆包多用玉米面或小麦面，黄蒸却执拗地只认软小米，蒸出来黄澄澄的，咬一口软软糯糯、香香甜甜，如今逛超市也能买到，可在老辈人心里，还是家里蒸的那口最地道。

吃黄蒸在村里是有讲究的，就像过年吃饺子、中秋吃月饼，黄蒸的专属时刻是寒食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食物从不是随随便便能吃到的，饺子要等过年，月饼要等中秋，黄蒸也只能在寒食节解解馋，所以这口金黄的吃食，在当时可是稀罕物。不过遇上修房盖屋、放羊卧羊，或是收秋抢种的忙时候，家境好些的人家雇人干活，也会蒸上一锅黄蒸招待帮工，算是顶好的吃食了。

村里雇短工还有个有趣的规矩：先让来人吃饭，主家就盯着饭量看。这和“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是一个道理，能吃的人，干活才有力气。有人说见过能吃“一扁担黄蒸”的汉子，扁担有六七尺长，黄蒸横着排开，差不多有五六十个，还要配着菜和汤，这般饭量，主家见了才肯雇。还有人能吃两扇尺八笼屉的栲栳子，那莜面的量更是惊人。为啥这么看重饭量？收秋抢种是“虎口夺食”，天公不作美，一场雨一阵风就可能毁了庄稼，能吃的劳力，才能扛住高强度的农活——黄蒸耐饥，吃一肚子能顶大半天，成了检验劳力的“试金石”。

村里有个汉子，心里总打着偷砍木料的小算盘。靠山吃山，一副棺材板偷着卖能换不少钱，就是怕林业站和护林员抓，只能趁人不备行动。往年他总挑过年时，穿着新衣服假装拜年，出了村就换旧衣裳上山砍料，白天藏好木料，夜里再悄悄扛回家，屡试不爽。

这天家里蒸了黄蒸，汉子看着那金黄的团子，心里乐开了花：黄蒸抗饿，吃饱了上山能多砍几根料。黄蒸凉了会变硬变，几乎能用来砸开核桃。吃黄蒸要用“熄”的吃法才香——就是借着炉火的余烬，不靠明火，把黄蒸烘得软乎乎的，还透着焦香。老辈人常说“熄黄蒸、馏糕、冷馍馍吃香”，这话一点不假。

第二天鸡刚叫，汉子就爬起来，把黄蒸摆到炉灶后仓仓的余火边“熄”着，又眯了一觉。等醒来，黄蒸烘得温热软糯，他端起一碗水，咔咔咔往嘴里塞，也不知吃了多少，只觉得肚子圆滚滚的，浑身是劲。他把斧头别在腰上，换上上山的旧衣裳，推门就要走。

双扇木门“吱呀”一开，一股带着湿气的凉风卷着雨丝扑了进来，汉子打了个寒颤，定睛一看，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不大不小的雨，却断了上山砍料的路——雨天山路湿滑，扛着木料下山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汉子瞬间像被抽了筋，从头凉到脚，悲从中来，靠着门扇蹲下去，一边往门后缩，一边嚎啕大哭：“黄蒸啊，好爷呀，我的黄蒸……”

这汉子哭黄蒸，倒不是哭自己偷砍木料的心思落了空，而是心疼那口耐饥的黄蒸喂了“闲肚子”。在农村，吃食从不是随便填肚子的东西，一口黄蒸裹着的是过日子的算计，可偏生这算计算不过天，倒闹出这么一桩又好气又好笑的事儿。

方言趣味注释

1. 黄蒸：北方农村特色面食，以软小米面发酵为皮，包豆泥（加枣更佳）蒸制，因外皮呈金黄得名，寒食节常吃，特点是耐饥、软糯香甜。

2. 熄黄蒸：北方农村独特吃法，利用炉火余烬的余温烘热黄蒸，不烤焦还能激发出焦香，区别于蒸、煮的做法。

3. 一扁担黄蒸：民间形容饭量极大的说法，将黄蒸横向排满近两米长的扁担，约四五十个，是检验农活劳力的趣味标准。

4. 栲栳子：北方杂粮面食，多以莜面制作，用尺八笼壁蒸制，是农家招待劳力的主食之一。

5. 虎口夺食（收秋）：农谚，形容秋收时节需抢时间收割，否则天气变化会损毁庄稼，体现农活的紧迫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