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至阳生暖意回,雪原深处有光开。</p><p class="ql-block">铁臂千回叩寒土,冰甲百里锁霜台。</p><p class="ql-block">梅花不落风中盏,灯火长燃夜里杯。</p><p class="ql-block">谁把春消息,刻在油温计上微微?</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这片被雪覆盖的荒原,看抽油机如古时叩首的使者,一俯一仰,皆是无声的誓言。日历翻到十二月二十一,天地静默,仿佛万物都在等待那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回升之阳。雪落无痕,却压不住地心奔涌的热望——那不是火,是千万吨黑金在岩层下低语,是无数双冻红的手,在极寒中守着温度的底线。</p><p class="ql-block">红色的“冬至”二字像一簇不灭的火苗,映在眼前,也映在心里。那插着白梅的花瓶,静静立在风不来处,仿佛是这片钢铁丛林中唯一柔软的呼吸。可我知道,真正的梅花不在瓶中,而在巡井人帽檐上凝结的霜花里,在他们呵出的白气与管线热浪交汇的瞬间。灯笼高挂,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告诉风雪:这里有人,这里有光,这里有不停歇的守望。</p> <p class="ql-block">松基三井的石碑在雪后初晴里泛着冷光,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背对着风,面朝大地深处。碑上的“松基三井”四个字镀了金,在冬阳下微微发亮,像是从历史里透出的一口气。它不说话,可脚下的土地记得——六十年前那一声喷涌的轰鸣,是这片荒原第一次被唤醒的脉搏。</p>
<p class="ql-block">如今,雪又落了下来,轻轻盖在基座的石块上。那些不同颜色的石头,像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当年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的石油人。他们没留下名字,却把命根子扎进了这片冻土。我站在碑前,没烧纸,也没献花,只是轻轻哈出一口白气,像在跟老前辈打个招呼。这口热气,和抽油机管线里蒸腾的热流,是同一种温度——是人对土地的执念,是冷与热之间的较量,也是冬至这一天,阳气初动的证明。</p> <p class="ql-block">他站在管线旁,手握阀门,动作稳得像在拧开一罐冻住的酱油。红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口罩上结了一圈霜,像戴了副毛边面具。雪落在肩头,他没抖;风钻进领口,他没缩。他知道,这一拧,是看压力是否稳,是听地层有没有“咳嗽”,是确认这条“血管”还在跳。</p>
<p class="ql-block">油温计上的数字微微上扬,像心跳监测仪上的曲线,一点点爬高。他盯着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这一瞬的“微微”,比春雷还重要——它意味着没冻堵,没泄漏,意味着明天的井口还能吐出黑金,意味着又熬过了一夜极寒。</p>
<p class="ql-block">他松开手,拍了拍阀门,像拍老伙计的肩。这一套动作,他一天要做十几回,一年三千多次。没人鼓掌,可他知道,整个城市的暖气、汽车、工厂的命脉,都藏在这几圈螺纹的松紧之间。</p> <p class="ql-block">雪地里的抽油机一上一下地点头,像是在默念什么祷词。两个穿红工装的人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走过去,一个拎着工具箱,一个提着桶,桶里是防冻液,热的,冒着白气。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踩出的脚印连成一条线,像焊在雪地上的铁轨。</p>
<p class="ql-block">远处山坡上,几棵树光秃秃的,近处围栏挂着冰棱,像挂了一排透明的刀。可他们走得坦然,仿佛这哪是荒野,是自家后院。他们聊着天,声音被风吹散,只听得清半句:“今天井温上来了。”另一人应了句什么,笑了,呼出的气在空中炸成一朵小云。</p>
<p class="ql-block">这红,是这片白里最倔的色彩。它不艳,不闪,却扎眼。像冬至那天,太阳虽短,但光还在;像地心虽深,但热还在;像人虽小,但守还在。</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冬至不是春天的开始,而是坚持的证明。阳气回升一寸,是自然的规律;而人在这里多守一刻,是意志的胜利。抽油机俯仰如叩首,叩的不是天,是地,是历史,是自己内心的那份不退让。</p>
<p class="ql-block">梅花不在瓶中,春信也不在日历上。它在油温计的微微上扬里,在巡井人帽檐的霜花里,在松基三井的石碑影子里,在每一双冻得发红却依然稳稳拧动阀门的手心里。</p>
<p class="ql-block">冬至阳生,不是天说了算,是人,一寸一寸,从冰里抢回来的。</p>